第一話

 

        炎熱的夏天,伴隨著太陽升起,蟬鳴也跟著四起。陽光透過窗簾的細縫,照射到四坪大的房間內。草蓆上正躺著一位有著黑灰色雜亂頭髮,穿著汗衫、條紋四角褲,滿臉鬍渣的男人。朝陽的光線,直射在男人的眼皮上。眼皮微微抽動幾下睜開鐵灰色的雙眼,起身拉開窗簾,「唰」的一聲,刺眼的光線瞬間讓他閉上雙眼,抱怨著蟬鳴的吵雜,便轉身離去。

        進入浴室,刷牙整理自己滿臉鬍渣的臉龐,理好雜亂的頭髮,用著髮臘向上抓了幾下。走出浴室,換上白色襯衫、黑色西裝褲,外加一掛白色長袍,便下樓準備開門。

        男子打著哈欠,旋轉門鎖,打開門的一剎那,一抹白皙向他襲來,不由自主的後退一步。男子仔細一看,眼前出現一個身高約一百五十公分,外貌約十五、六歲的少女,有著銀白色的過肩長直髮,穿著潔白連身裙,手上拿著巨大鐮刀,背後有著一對小小的黑色惡魔翅膀正輕輕搖動著。

        男子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震懾,一時之間無法反應,只見少女微微抬頭,用那草綠色的眼眸直視著他,並微微開口。

        「你就是北條道生嗎?」少女直耿耿的看著男子。

        男子因為少女的提問才反應過來,顫抖著開口。

        「……是,我是。請問妳有什麼事情嗎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初次見面,你好,我是死神,代號鳴。」少女用著平淡口吻輕描帶過。

        「死、死神?我要死了嗎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否定,我是被指派來實現你的願望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願……望?」道生無法反應,腦子用力的把線索整理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 「肯定。」少女鞠躬。

        『這少女是哪根筋不對,一大早出現在別人家門前,還說自己是死神,這難道是所謂的Cospaly嗎?仔細一看還打扮得蠻像的,有著大鐮刀還有黑色翅膀,如果是在展覽場一定會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。但是這裡是我家耶!還是這是什麼整人搞笑節目嗎?』道生沉默的把手放在下巴,打量著少女。

  「你剛剛是不是在想些很失禮的事情。」少女抬起頭直視道生。

  「不、不,並沒有。」道生慌張的揮動雙手。

  『但是她剛剛說要來實現願望,死神跟願望有關連嗎?』道生笑著看這位奇怪的少女。

  「請問我剛所說的你理解了嗎?」少女頭歪一邊看著道生。

  「這位小姐,如果妳要玩請去找別人,我很忙的。」道生轉身把門全部推開。

  「看來你完全沒有理解。」少女站在一旁盯著道生的舉動。

  「不、不,我已經充分理解了,如果妳要一直站在那邊,是沒什麼關係,但是別妨礙我做生意。」

  「看來我得……」正當少女準備反駁的時候,有個更大的聲音遮蓋了她的聲音。

  「醫生!」遠處傳來聲音。

  「喔!橋本太太,怎麼一大早就來了,小狗怎麼了嗎?」道生轉頭看到一位非常有歲數,燙著一頭捲髮的女性正向著他跑來。

  「醫生!我家小鬼好像吃壞肚子了,是不是能開個藥給我?」橋本太太慌張的跑到道生的身旁。

  「可以,症狀是什麼?」

  道生突然意識到,橋本太太好似看不到旁邊的少女,光是打扮怪異、手拿武器就夠引人注目了,但是感覺上,橋本太太完全沒有看她,而是直接跑到自己身邊,道生越想越奇怪,直到耳際迴響的聲音才拉回他的意識。

  「醫生、醫生,有在聽嗎?」橋本太太大聲的呼喚。

  「……喔!抱歉,剛剛稍微走神了,麻煩您再跟我說一次。」道生尷尬的笑著。

  橋本太太說完症狀之後,道生回到房屋裡,開始配藥,配完出來交給她,並笑著送她離開。

  道生揮著手等到看不到橋本太太,靜靜的放下手,轉頭看著少女。

  「……她……看不到妳嗎?」道生流下冷汗。

  「肯定,現在只有三種能認知我的存在,你、動物還有將死之人。」少女平淡的說著。

  道生因為少女的言詞震驚,後退了幾步,直到撞上門才停止。

  「……所……所以妳……真的是……死、死神?」

  「肯定,再一次容許我自我介紹,初次見面,你好,我是死神,鳴。」鳴低頭鞠躬。

  『這個夏天,我遇到了死神,一位為我帶來願望的死神。』道生雙手抱頭看向天空。

  道生稍微整理思緒,扶正身體,走回屋裡找個椅子坐著,鳴則是跟在他身後,一起走進去。

  道生雙手抱頭,慢慢抬起頭看著這位蒼白臉色面無表情的少女,仔細一看,她的身體十分纖細,宛如手無縛雞之力,再加上一身潔白的打扮,讓人覺得應該是個久病無醫的女孩子,但是在那大大的鐮刀陪襯下,讓人不禁毛骨悚然。

  「……那……請問妳來這邊有什麼事情?死神小姐。」

  「我是來實現你內心所期望的事情,也就是願望,還有我是鳴。」

  「願……望?為什麼死神要來幫我實現願望?」道生皺著眉頭看鳴。

  「那是因為……」正當鳴要解說的時候,門口又出現一個人。

  「……等等,我處理完再聽妳說。」道生小聲的說著。

  道生說完便走向門口,接待著客人,但是結束後又來一位,就這樣反反覆覆,道生在屋裡繁忙的走來走去,鳴則是一直待在原地,注視著來來回回的道生,

,直到夜晚來臨,才結束這繁忙的一天。

  道生累癱在椅子上,但是看到鳴的眼神,便提起精神,把門關起來,整理東西,整理完後自己泡了杯麵,走到樓上的房間,坐在椅子上看著鳴。

  「現在……可以好好聽妳說了,為什麼死神要來幫我實現願望?」道生拿著杯麵看鳴。

  「北條道生,今年二十六歲,十歲開始跳級,十八歲父親死亡繼承北條財團並畢業於獸醫系,二十歲於研究所畢業考取博士跟獸醫執照,並變賣家產,二十一歲買下這塊土地,開了動物醫院,直到現在。」鳴看著拿在手上的資料。

  「是、是,那是我的基本資料,到底是為了什麼要來實現我的願望?死神小姐。」道生夾著麵吸一口。

  「我叫做鳴。」鳴面無表情,但是語氣好像有點不悅。

  「好的,鳴小姐。」道生不耐煩的回應。

  「鳴!」這次鳴好像稍微提高音量。

  道生因為鳴的突然反應,驚嚇了一下。

  「……好的,鳴,妳可以繼續說了。」道生瞪大眼睛看著鳴。

  鳴舉起手放在嘴上,稍微清清喉嚨,語氣恢復平淡。

  「北條道生,因為你拯救太多生命,導致死去的亡靈依附在你身上無法離去,而那些靈魂都有著同樣的目的,那就是為你實現願望,等你的願望得以實現,牠們才會離去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因為鳴的說明,夾著麵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嘴張開眼神呆滯的看著鳴。

  「道生?」

  因為鳴的叫喚,道生才回過神來,收起快掉下去的下巴,把麵收進去碗裡,放在桌上。

  「……妳說……我的身上……有著其他……靈魂?」

  「肯定,如果沒有實現你的願望,那些靈魂將無法轉世,而且當你身上的靈魂數量過多,你將會發生不幸。」

  「……不……幸?」道生瞪大著眼看鳴。

  「肯定,以人體來說,人的能量是正,靈魂是負,當負大於正,將會對現世產生影響,有大大小小的災難將會發生在你或者周遭的人身上,甚至會讓你致死。」鳴在死這個字上加重些語氣。

  死這個字讓道生震驚,腦中持續響起聲音,雙手顫抖不已。

  「……妳說……會死?」

  「肯定,所以我是來幫助你實現願望,在你實現願望之前,我都會在你身邊。」

  「……誒?也就是說……妳要留在這裡?」道生瞪大著眼看鳴。

  「肯定,直到你實現願望為止,有什麼問題嗎?」鳴頭歪一邊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整理思緒,低頭用手抓著頭髮。

  「……問題……可大了……」

  「請舉例你所認為的問題。」

  「如果我一直沒有實現願望,妳不就會一直待在這裡嗎?但是妳也看到了,我這房間什麼都沒有,連飯都是吃泡麵維生,如果妳要吃飯或者睡覺,該怎麼辦才好?」

  「這你不用擔心,我並不具有實體,空間上沒有任何問題,而且死神已經是拋開肉體的存在,是不用睡覺的。而至於飲食方面,現世的食物我們不能攝取,我們有著自己的攝取方式,所以不用擔心。」

  「還……還真是方便的身體。」道生驚訝的看著鳴。

  「是靈體,不是身體,如果你死了也能變成這種存在。需要我幫忙嗎?」鳴面無表情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不、不,我現在還不想死。」道生慌張的揮舞雙手。

  「但是如果你不實現願望,最後還是會死,你的願望是什麼?」

  「等、等,在那之前,我想先了解一下,為什麼靈魂會附在我身上?」道生苦惱著看鳴。

  「我想,由牠們來向你說明比較容易了解。」鳴把手舉起,手掌向著道生慢慢前進。

  「牠們?等、等,妳、妳要做什麼?」道生慌張的想閃躲。

  「別亂動,不小心可是會死的。」

  道生突然停止動作,看著鳴慢慢步向自己,潔白的掌心近在眼前,鳴緩緩的將手掌放到道生眼睛前,輕輕揮下。

  「好了,這樣你也能跟牠們對話了。」鳴往後退幾步。

  「對話?跟誰?」道生慌張的四處張望。

  「好久不見了,醫生。」道生下方傳來聲音。

  道生往下一看,一隻雪納瑞正看著他。

  「狗、狗說話啦!」道生驚嚇的跳上椅子。

  「醫生,您這樣很失禮。」雪納瑞搖著尾巴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喔,抱歉。」道生坐回椅子上。

  「醫生,還記得我嗎?我是多福。」雪納瑞頭歪一邊看著道生。

  「多福……多福……喔!多福,好久不見,最近過得好嗎?」道生開心的看著雪納瑞。

  多福是道生第一次執業所拯救的狗,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。

  「醫生,如果我過得好就不會在這邊了。」多福眼神有點失落。

  「……抱……抱歉。」道生突然想到,這邊的多福已經是靈魂。

  「別在意,醫生。基於死神大人的幫助,我才能跟您對話。我是在牠們之中待在您身邊最久的,所以由我來為您說明,我們為什麼要跟在您身邊。」多福彷彿正坐一樣看著道生。

  「是!請說。」道生跪在椅子上。

  「醫生,您不管我們有沒有主人,能否得救或者是無藥可醫,總是以最認真的態度、最專業的技術來全力以赴拯救生命,每當您無力拯救一條生命的時候,總是帶著後悔跟憐憫的心情看待我們,我們為了回報您的崇高行為,所以想要為您實現願望。」

  「但是……那只是我的職責,你們沒有必要因為這樣而回報我。」

  「這可不行,請務必讓我們報恩,不然我們九泉之下會有遺憾。」

  「但是……」道生努力的想想出能夠否決多福好意的藉口。

  「醫生,請您看看後面。」多福往道生的身後看著。

  「後面?」道生回頭的瞬間,像被雷打到一樣呆滯了。

  道生的身後有著一堆動物,狗、貓、鳥這些常見的寵物,還有比較少見的羊、豬、牛還有熊。

  當道生目光從牛飄到熊的一瞬間,嘴巴張得非常大,回頭看著多福。

  「為、為什麼會有熊?我可不記得我有救過熊。」道生看著多福,手指著那隻熊。

  「您稍等一下,我去問問。」多福從道生腳邊飄起來,飛到熊的前面。

  兩隻動物用著道生聽不懂的語言說著,道生看著牠們並抓著頭。過了一下子,多福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
  「醫生,牠說是因為當初您去登山,給了牠一個飯糰,所以才想要報恩。」多福認真的回應。

  「別這樣就給我報恩啊!給我乖乖成佛去!」道生轉頭看著熊,熊正用著熊掌摸著自己的後腦,感覺有點在笑著。

  「……喔!夠了!也就是說你們一定要聽到我的願望才願意離去嗎?」道生雙手抱頭坐回椅子上。

  「是的!請讓我們為您實現願望。」多福搖著尾巴看道生。

  道生在椅子上苦惱著,一直猛烈的搖頭,鳴悄悄的走到道生面前。

  「這樣,你應該知道你現在是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了吧,如果你再繼續拯救下去,聚集的靈魂將會越來越多,到時候就真的沒有辦法能讓你得救。」

  「我知道!但是……在那之前,妳能先幫我想辦法讓牠們消失嗎?有點……吵……」道生大拇指指著後方。

  身後的動物一直叫著,彷彿發出類似醫生、醫生的聲音,讓道生無法冷靜思考。

  「不要動。」鳴把手舉到道生眼前,手掌面向道生的眼睛,向上一揮。

  「醫生再見。」多福說完之後慢慢消失。

  「……喔,再見。」道生看著多福消失在眼前,周圍聲音瞬間寂靜。

  道生嘆了一口氣,抬頭看著鳴,那面無表情的眼神,彷彿在窺視著他的內心。對於突如其來的狀況道生思緒已經混亂,正當思考著該如何是好的時候,突然想起剛剛鳴的舉動。

  「……對了,妳剛剛說會死,是因為什麼?」

  「我們死神要奪取生命的時候,是以手掌觸摸生物的靈魂或者軀體,剛剛如果你亂動,我不小心觸摸了你,將會瞬間死去。」

  道生聽到鳴的回答,突然打了個冷顫,沉默的看著鳴。

  「那……妳拿著鐮刀要做什麼?不是沒有用處嗎?」道生看著鳴手上大把的鐮刀。

  「這個?」鳴舉起鐮刀。

  「這個只是要突顯我是死神而拿的,還有這個也是。」鳴手中的鐮刀憑空消失,雙手伸向著後背,把翅膀拔下來。

  「……那個……可以拔下來?」道生指著鳴掌心上的翅膀。

  「在現世對於死神的觀念不是都這樣嗎?」鳴疑惑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我想是妳誤解了。」道生苦笑著看鳴。

  「是嗎?看來情報需要修正。」鳴憑空變出一份檔案,拿著筆寫著。

  『原來那邊也流行Cosplay,不過這樣看起來,她跟普通人無異,真的很難相信會是帶來死亡的神。』道生輕笑打量著鳴。

  鳴寫完闔上書,轉身對著道生。

  「所以……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麼?」

  「……不知道,突然這樣問,我也想不出來我的願望。」道生癱坐在椅子上。

  「任何願望都可以,但是內容不能包含改變人心。」

  「……也就是說,我不能許下讓全世界都深愛動物的願望吧。」道生把頭拉回來看著鳴。

  「肯定,除此之外,只有關於物質還有你的精神層面的願望才能夠實現。」鳴在你這個字稍微加重語氣。

  「……就算妳這麼說,一時半刻我也想不出我有什麼願望。」道生雙手抱頭。

  鳴沒有回應,拿出資料靜靜的翻閱。

  「……妳在看什麼?」

  「北條道生,二十六歲,單身,童貞。」鳴唸著資料。

  「……妳到底在說些什麼?這可是個人隱私!那份資料到底是哪來的!」道生臉紅大喊著。

  「看來我實體化也可以辦到。」鳴打量著自己的身體。

  「妳可以實體化?辦到什麼?等、等,妳到底要做什麼?」道生用一手遮著雙眼,一手朝著鳴揮舞。

  「幫你實現願望。」鳴一手拿著資料,一手放下連身裙的肩帶。

  「願望跟這個舉動有什麼關係?請把衣服穿好!」道生慌張的揮舞雙手。

  「為什麼?正值這時期的男性通常應該都對這有興趣才對。」鳴疑惑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有興趣是有興趣,不過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道生臉紅的看著鳴。

  「幫你實現願望,擺脫童貞應該是其中之一。」鳴面無表情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不要隨便揣測,妳難道不害羞嗎?」道生把臉撇過去,讓鳴穿好衣服。

  「害羞?那是什麼?」鳴穿好衣服頭歪一邊看著道生。

  「害羞就是……啊!我也說不出來!」道生回頭看著鳴,但是鳴又再看著資料。

  「北條道生,喜歡的女性是大和撫子類型,身材豐滿,巨乳,安產型,喜歡的雜誌是……」鳴唸著資料。

  「啊~!不要再說了!」

  「看來是我的身材問題,所以你才會沒興趣。」鳴低頭雙手摀著胸部。

  「就說不是那個問題!妳別隨便誤解啊!」

  「那為什麼不撲過來?通常應該都會成功。」

  「正常情況下都會成功是沒錯,但是我……我只想跟喜歡的人……,而且我也沒有餘力……」道生撇頭過去。

  「原來你是心有餘而力不足,也就是所謂的ED(性無能)。」鳴彷彿有點吃驚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妳是哪來的自信做出這種推理!我正常的很!別隨隨便便幫我增加設定!」

  「那你為什麼不撲過來?不是因為對我的身體沒興趣嗎?」

  「就說不是啦!妳到底是從哪裡得到這種情報?」道生臉紅的看著鳴,情緒有點崩潰。

  「我的……上司?」鳴用手指放在嘴上,眼睛看向上方。

  「為什麼是疑問句?」道生抓著頭看鳴。

  「因為以現世的準則來說應該是上司,事實上職位分配我也不是很清楚。」

  「把妳的上司給我叫來!我要好好督導他!」

  「真的要叫嗎?」鳴拿出一個奇怪的機器。

  「不、不,不用了,我說說而已,還有那是什麼?」道生看著鳴拿出的東西,。

  「嗯……以現世的準則來說,應該是所謂的手機。」鳴舉起手上的東西讓道生看。

  道生站起來仔細一看,上面有個很熟悉的商標,常常在路上看到,只不過多了一口。

  「這是山寨吧!」道生指著手機。

  「山寨?那是什麼?」

  「也就是所謂的仿冒品,是假貨。」道生癱坐在椅子上。

  「說什麼假貨,真是失禮,這可是我們最高科技結晶,IHome5T。」鳴舉著手機放到道生面前。

  「連名字也很山寨!算了,這個話題先停下來,妳收起來吧。」道生揮著手打發鳴。

  鳴眼神似乎透露出憤怒,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
  道生皺著眉頭微笑著看這可怕又好笑的死神。

  「我直接了當的跟妳說,我既不是沒興趣,也不是所謂的EE……D,我只是沒有多餘的心力來煩惱這些瑣事,光是照顧動物我就忙不過來了,所以這件事以後別再提了。」

  「但是,願望……」

  「那件事情先放一邊,時間也不早了,我明天還要開店,所以先讓我睡吧。」道生走到衣櫃前。

  從十點打烊開始,跟鳴討論到現在,已經過了三小時,天氣稍微轉涼,蟬也不再鳴叫,道生稍微打開窗戶,讓微風輕輕吹進來。

  道生換好衣服,走進浴室關上門,開始褪去身上的衣物。

  「所以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麼?」鳴出現在道生身旁。

  「我剛不是說了嗎?先放在……誒!妳、妳怎麼出現在這裡?」道生臉紅的看著鳴,一手遮蓋著下體。

  「剛剛不是說過了嗎?在實現願望之前,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,你忘了嗎?」

  「知道是知道!但是在我洗澡的時候,可以能讓我一個人嗎?」

  『這傢伙難道不會害羞嗎?』道生看著面無表情的鳴。

  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鳴慢慢飄起來,穿越浴室的門。

  道生被這一幕震驚,稍微想想,對於死神來說,穿越物體這種事情,應該是家常便飯,道生搖著頭打開水龍頭。

  洗完之後,道生走出來,看到鳴跪坐在地上,用直耿耿的眼神盯著,讓只掛一件浴巾在下體的道生瞬間臉紅,急忙的在衣櫃尋找衣服。找好之後,瞬間飛奔進去浴室,換好之後才出來。

  平常都是穿著汗衫、四角褲睡覺的道生,因為突如其來的「住」客,被迫改變生活方式。

  道生拿出草蓆,鋪在房間中央,開啟電扇,便坐在草蓆上。

  「……妳說過,死神都是不睡覺的。」道生看著鳴。

  「肯定,所以不用擔心我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晚安。」道生走去關燈。

  「晚安。」

  道生躺在床上,閉上眼開始想著今天發生的各種怪事,「希望這一切都是夢」道生這樣想著,突然感覺有股視線正在盯著他,微微睜開雙眼,瞬間從床上跳起來。

  「妳、妳在幹什麼?」

  鳴懸浮在半空中,直耿耿的看著道生,頭髮彷彿不受重力吸引,微微的飄動在空氣中,在月色的陪襯下,那潔白的皮膚十分令人恐懼。

  「不用在意我,這只是打發……時間?」

  「怎麼可能不在意!還有為什麼又是疑問句?」

  「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種行為,所以就依照現世的準則來……」鳴解釋到一半被道生打斷。

  「夠了,妳如果不能睡覺,那就去那邊坐著吧,或者是四處逛逛。」道生指著一張椅子。

  「這可不行,我的任務是要待在你身邊,直到實現願望為止。」

  「那妳就去坐著吧,晚安。」道生不想理會背對椅子側躺。

  「晚安。」鳴飄去椅子上坐著。

  夜裡,道生總感覺到有股視線一直看著他,非常難以入眠,一直翻來覆去。而鳴則在一旁,一味的盯著道生,好似野獸盯著獵物,那眼神實在是難以接受。

        就這樣兩人,應該說一人一神度過了相遇的第一天。


 

第二話

 

  鳴來到道生的家裡已過了十天,在這十天中,鳴一直在道生身邊面無表情的飄來飄去,說著「願望、願望」,而道生總是不耐煩的回應著「沒有、沒有」,就這樣持續著反反覆覆的對白。

  而今夜,道生關上門,回到樓上,開著電風,顧不得鳴在身旁,把全身的衣服脫掉,剩下四角褲跟汗衫,用手掌朝自己搧風。

  「好熱……」道生覺得這樣還不夠,另一隻手抓著汗衫的衣領,來回拉扯。

  「道生,你為什麼不開空調?」

  「因為電費很貴啊,我要省錢。」道生轉頭過去看著鳴。

  「但是你不是都讓動物吹空調嗎?」鳴指著樓下。

  「妳說……下面那些住院的動物嗎?」

  鳴輕輕點頭。

  道生停止動作,把身體整個轉過來面對鳴。

  「……因為人類是現在世界上最高的統治者,所以我們人類要負起責任,盡自己最大的力量來照顧這些動物,讓牠們能夠享受著最好的生活,這樣人類這物種的面子才掛得住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「責任嗎?是誰強加在你身上的?」

  「沒有人強加在我身上,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。」道生笑著轉頭回去。

  「不覺得這樣太不切實際嗎?」鳴飄到道生面前。

  「是啊……妳說的也是……畢竟……世界上有著各式各樣的人類,所以我這種想法可能太美好。」道生躺到床上。

  「這跟你這麼積極拯救動物有關連嗎?」鳴飄到空中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算有吧。」道生露出淺淺的笑容。

  鳴看著道生的笑容,不知道在思考什麼,道生起身想去洗澡,紓解一下這份燥熱。

  「……道生,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麼?」鳴飄到道生身邊。

  「沒有,因為妳之前說我不能許下強制改變人心的願望,不然我非常想許下讓全世界都深愛動物,這個不切實際的願望,而物質層面,我已經買好世界上最好的器材,用……那筆遺產,所以沒有想要的東西,只剩下我的精神層面……這我暫時想不到有什麼想要的。」

  「這樣,我很困擾。你如果不快點許下願望,我的工作就會停滯。」鳴的眼神彷彿透露著憤怒。

  「那還真是抱歉。」道生輕笑一下走向浴室。

  「可別進來啊!」道生回頭叮嚀,然後走進去浴室。

  道生進去浴室開始淋浴,突然聽到有些許吵雜的聲音,道生沒有多想繼續享受水帶來的冰涼感覺。洗好之後,道生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浴室,看到鳴正跪坐在地上,看著電視。

  「妳會打開電視啊。」道生把毛巾放好。

  「資料上顯示這是人類用來獲得資訊的道具,我想知道它的功能,所以剛剛稍微實體化打開它,準備為我們的資訊更新。」鳴直耿耿的看著電視。

  「是嗎?妳在看什麼?」道生穿起衣服。

  「不知道,我無法解釋這種行為帶來的資訊。」

  道生疑惑的走到鳴旁邊,看著她所專注的事物,瞬間臉紅。

  「妳、妳、妳在看些什麼啊!」電視上正在播著深夜節目。

  「不知道。」

  「快點關掉!」道生抓起地上的遙控器關掉電視。

  「為什麼關掉它?」鳴疑惑的眼神直視道生。

  「這不是妳這年紀該看的!」

  「真是失禮,我可是比道生大很多,要說我現在幾歲……」鳴用手指開始數著。

  「……夠了,不用數了,以這裡的基準妳的年齡是不能觀看。」道生癱坐在草蓆上。

  鳴的眼神彷彿透露著憤怒像個不服氣的孩子,直盯道生。道生看著這樣子的鳴,輕笑一下,不再為她的眼神感到恐懼。

  「好了,我該睡了。」道生起身書櫃旁邊的開關準備關燈。

  「道生。」後方傳來聲音。

  「嗯?」道生回頭看著鳴。

  「咖啡、茶,還是我?」鳴手指放在嘴唇上,一手撐在地面,身體側坐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眼神呆滯的看著鳴,為突如其來的行為無法反應,雖然鳴的台詞跟姿勢非常的誘人,但是語氣平淡加上面無表情,實在讓人提不起興趣。

  「……妳從哪裡學來的?」道生苦笑著看鳴。

  「剛剛的電視上。」鳴恢復跪坐指著電視。

  「不要隨便拿電視的台詞來用!」

  「你沒有興趣嗎?」

  「就說別再提那件事情了!」道生瞬間臉紅。

  「……算了,我要睡了,晚安。」道生關燈走回草蓆上。

  「晚安。」

  道生躺著閉上眼睛,雖然些許習慣鳴的熾熱視線,但是還是難以入眠。夏日的熱度,吵雜的蟲鳴,讓道生在床上翻來覆去,過了許久才睡著。而鳴看著道生,再轉頭看天空的一輪明月,彷彿是在思考著什麼。

  早晨來臨,蟬鳴四起,道生睜開雙眼頂著鳥巢般的頭髮起床,轉頭看著身旁的鳴,輕輕道聲早安,鳴也回應道生。道生起身開始整理儀表,換上一如往常的裝束,準備下樓開業。

  因為連日來的睡眠不足,道生頻頻打著哈欠,鳴靜靜的在道生後方飄著,跟隨下樓。道生下樓後,看到似乎有個人影隔著半透明的毛玻璃站著,道生加大步伐走過去,打開門是一個身穿黑色短襯衫的男子。

  男子緊張的跟道生說著寵物生病的症狀,道生笑著安撫男子,走回去診療室看著架上的瓶瓶罐罐,開始配著藥,而男子坐在候診室的椅子上等待道生。

  「道生,你在做什麼?」鳴飄在空中看著道生。

  「我在配藥。」道生看著架上的瓶罐思考著。

  「配藥?」

  「動物跟我們人類不一樣,排解毒素的速度比較緩慢,所以要謹慎的選擇藥物,避免以後會讓牠們身體產生後遺症。」道生拿起一瓶罐子,旋轉打開。

  「原來如此。」鳴飄到道生身旁。

  「要為動物的身體著想,這樣才是獸醫啊。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道生跟鳴互相討論著,聲音傳到外面的男子耳裡,男子探頭進去,看到道生正對著空氣笑著並說話,緊張的顫抖著開口。

  「……醫生……怎麼了……嗎?」男子身體躲在門後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因為男子突如其來的聲音受到驚嚇。

  『糟了!忘記他看不到鳴。』

  「……沒、沒什麼,只是我在自言自語罷了。」道生流著冷汗尷尬的笑著。

  「……喔……喔。」男子退回去坐回椅子上。

  道生趕快把藥包好,拿出去給男子,男子收好藥跟道生道謝後,像看到怪物一樣的迅速跑掉。而道生則是臉上流著冷汗笑著揮手,直到看不見男子才放下。

  「……都是妳害我被當成怪人。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因為平常人看不到妳啊,我想我已經被當成神經病了。」道生嘆一口氣走回屋裡。

  鳴無法理解道生的言詞,也跟著飄回屋裡。

  後來沒有人來到醫院,道生趁著空檔整理資料,而鳴則在道生身邊飄來飄去,有時候會跑去後面動物住院的地方看著動物,動物們看到鳴似乎都理解她是什麼樣的存在,也不會亂叫,就這樣到了中午,道生泡了泡麵坐到椅子上。

  「道生,好吃嗎?」鳴飄回來看著道生。

  「不怎麼好吃,不過為了攝取熱量,還是要吃。」道生苦笑著。

  鳴看著桌上那蓋起來的泡麵,眼神似乎透露著好奇,而道生察覺到鳴的眼神,輕笑了一下。

  「要吃嗎?」

  「但是我不能攝取這個世界的食物。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吃看看吧,妳不是能實體化嗎?」道生笑著並撕掉泡麵上的蓋子,把竹筷分開,放到碗裡。

  鳴雙腳踩地,眼睛閉上,身上散發著微微光芒,然後睜開眼睛,一手拿起泡麵,一手拿著筷子,夾起麵條放進那沒有血色、櫻桃般的小嘴,用力的吸一口。

  而道生對於鳴實體化的過程感到驚訝,呆滯的看著鳴。

  鳴的嘴裡做著咀嚼的動作,過一下子彷彿發現了什麼,瞪大雙眼,把嘴裡的食物吐回碗裡,但是吐出來的並不是麵,而是一堆沙子。

  而道生驚訝的看著鳴的舉動,緊張的想拿回泡麵,卻害怕碰觸她的手而不敢出手。

  「果然沒辦法攝取。」鳴把碗放到桌上。

  「啊!妳做了什麼!」道生大喊著拿起碗,拿著筷子在碗裡夾著,但麵跟沙已經混在一起。

  「看來現世的食物並不符合我們身體的需求,所以才會起排斥反應,進而造成這樣的結果。」鳴拿出資料看著。

  「啊~,我的午餐沒了。」道生哭著跪下,手裡拿著碗。

  「不用在意,道生,這只是個美麗的失誤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妳……」道生突然有股很想敲她頭的慾望。

  「……算了,忍到晚上再吃吧。」道生把碗放到桌上,抬頭看著鳴,卻發現鳴有著奇怪的舉動。。

  「妳、妳要做什麼?」道生看著鳴的手伸向自己。

  「不要動。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不、不、不要這樣做!」道生看著鳴手抓起他的白大掛衣領,拿起來擦嘴。

  道生心想「妳本身就是個危險的存在,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情?」,突然有股想打下去的衝動,但是因為害怕死亡,只能任由她擺布。

  突然有股輕風徐徐吹來,撫動著鳴每一根髮絲映入道生的眼簾,在道生的眼前彷彿慢動作一樣的擺動。道生用著高速攝影般的速度,把這一刻記憶在腦海,並傳來陣陣香味,直撲道生的嗅覺。

  『好……香……』道生聞到有如數十種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香味,但是清新而不濃郁。道生因為突如其來的狀況,意識彷彿開始神遊,直到有股聲音叫喚才恢復。

  「道生?道生?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喔!抱歉。」道生看向聲音的方向,卻突然臉紅。

  道生發現鳴的臉與他之間只有數公分的距離,那草綠色瞳孔帶著純真又有點孤獨的眼神正直視著他。

  「怎麼了嗎?」

  「……不,沒什麼事情。」道生臉紅的向後退,時不時偷看一下鳴。

  「你生氣了嗎?」鳴走到道生面前。

  「……沒有,麵再泡就好了,妳不用在意。」道生臉紅不敢直視鳴。

  鳴頭歪一邊對道生的行為非常不解。而道生稍微冷靜之後,坐回椅子上。

  道生看著鳴突然想到了什麼,便緩緩開口。

  「……妳……能攝取的食物是什麼模樣?」

  「這個。」鳴憑空變出一瓶保特瓶裝的東西,裡面有著奇怪的液體。

  道生驚訝的看著那瓶怪異的飲料,仔細觀察,瓶身上有著跟市面上的運動飲料相似的圖案,而在名字後方還附加個「冥界版」的字樣,而瓶裡的液體,類似水一樣的存在,但是又散發著水藍色的光芒。

  「……這也有山寨版啊……」道生指著飲料。

  「又說這種失禮的話,道生你很討厭!」鳴音量稍微提高,眼神帶著憤怒。

  「……抱歉、抱歉,能給我看看嗎?」道生笑著看鳴,手伸過去想拿。

  鳴把手空出個空間,讓道生可以拿取,但是當道生碰觸到瓶子的那一剎那,瓶子瞬間支離破碎,散落在地面上消失不見。

  道生驚訝的看著這副景象,緩緩的抬頭看著鳴。

  「……怎麼會……這樣?」

  「我忘記了,現世不能碰觸到我們的東西,一碰觸到就會變成這樣。」

  「這種事情不可以忘記啊!」

  「道生,你好浪費。」

  「是妳忘記的怎麼可以怪我!」

  「那瓶飲料可是要一百萬……。」

  「一百萬!」道生驚訝的看著鳴。

  「穆爾。」

  「……穆爾?那是什麼?」

  「嗯……以現世的準則來說,應該是所謂的貨幣單位。」鳴把手指放到嘴上。

  「……那換算這個國家的貨幣之後,是……多少?」

  「我看看……」鳴變出手機開始查閱。

  道生緊張的看著鳴,等待鳴的回答。

  「大約是……」鳴用手操縱著手機。

  道生深吞了一口口水,流下一滴冷汗。

  「……十元左右。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十、十、十元?」

  「肯定。」鳴手上的手機憑空消失。

  「怎麼這麼少?」

  「因為從以前到現在,現世一直提供貨幣給我們,導致所謂的……以現世的準則來說,就是通貨膨脹,所以價格會越來越高。」

  「……那還真是不好意思,讓你們的經濟崩盤。」

  「順便一提,我的薪水是每個月一千萬穆爾。」鳴雙手叉腰眼神顯得高傲。

  「妳是哪裡來的廉價勞工啊!」

  「什麼廉價勞工,真是失禮,這可是非常高的金額。」

  「太少了吧!妳應該要上訴提告妳的上司,他可是詐欺外加壓榨勞工!」道生對於鳴的薪水感到一絲的悲傷。

  「怎麼可以這樣說那位大人,他可是非常好的人。」

  「妳啊……」正當道生想反駁的時候,門外傳來聲音。

  「醫生。」

  道生轉頭一看,是橋本太太,便向鳴打個信號,要她先別說話。

  「橋本太太,小狗怎麼了嗎?」道生笑著走過去。

  「小鬼牠沒有事情,我是來向醫生道謝的。」

  「道謝?」

  「我剛剛燉菜稍微做多了一點,拿來給您,別太常吃泡麵,對身體很不好的。」橋本太太從手邊的袋子拿出一個便當盒。

  「您客氣了,這是我的本職,不過還是謝謝您的好意,我就心存感激的收下了。」道生接過便當盒。

  「醫生,您實在是太客氣了,像您這樣全心全意為動物著想,我實在是很感謝您。」橋本太太手放在嘴上笑著。

  「不、不、不,您客氣了,天氣這麼熱還專程送過來,要不要先進來坐坐?」道生往後方伸手。

  「多謝您的好意,我家小鬼還在等著我回去吃飯,先告辭了。」橋本太太深深的一鞠躬。

  「那您路上小心,吃完後我會洗好送過去給您。」道生也深深的鞠躬。

  兩個人一起抬頭,相視而笑,突然橋本太太好像看到什麼,彷彿竊笑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醫生,您交女朋友了嗎?」

  「……沒有啊,為什麼這麼問?」

  橋本太太沒有回應,只是竊笑著看道生的胸膛。道生意識到視線,也跟著往下看,發現白大掛上留著一抹唇印,是剛剛鳴擦嘴的地方。

  「……啊哈哈,被您發現了,本來不想跟人說的。」道生手放後腦勺。

  「唉唷!醫生,您真悶騷。」橋本太太用手掩蓋住嘴唇並發出竊笑聲。

  「別跟人說喔,我還不想讓人知道。」道生擠出笑容看著橋本太太。

  「我不會亂說的,是個什麼樣的美人啊?」

  「……這個……」對於這個問題,道生難以回應。

  「是不是她?」橋本太太往道生身後指去。

  道生因為橋本太太的突然舉動呆滯,緩緩的回頭看著鳴,只見鳴對橋本太太深深的一鞠躬,抬起頭來的眼神彷彿透露著什麼。

  「唉唷,醫生,藏著這樣的美人不說,她叫什麼名字啊?」橋本太太用力的拍了道生的肩膀。

  「……她叫做……鳴……。」

  「鳴啊,真是好名字,我就不打擾你們兩個的時間了,要好好相處啊,如果要結婚要跟我說。」橋本太太笑著看道生。

  「……喔,我會的。」道生擠出笑容看著橋本太太。

  「我這就告辭,再見。」橋本太太深深的一鞠躬。

  「……再見。」道生也跟著鞠躬。

  道生目送著橋本太太,直到離開自己的視野,才慢慢的轉身走回去鳴的身邊,把燉菜放在桌上。

  「……妳……剛剛……沒有解除實體化嗎?」

  「否定。」鳴淡淡的說出。

  這句「否定」讓道生的心裡晴天霹靂,猶如一把利刃刺穿心臟,道生所預想的事情成真。

  「……也就是說……」

  「肯定,三天後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沒有……辦法……避免嗎?」

  「否定,死亡是注定發生的事件,無法避免,如果避免一種死,她將會以另一種方式死去。」

  道生因為鳴的回答,全身無力的退回椅子上,雙手抱頭苦惱著。

  「……是妳……要去……執行嗎?」

  「否定,現在這一區負責的死神並不是我,我現在所負責的任務只有待在你身邊,聽取你的願望。」

  「……是……嗎……?」

  「道生,你怎麼了?」

  「……沒……事……只是突然知道這種消息,有點難受。」道生緩緩抬頭看著鳴。

  鳴沒有回應,只是直耿耿的看著道生,那眼神透露著殘酷又帶有點決意。

  「……她……是個很好的人啊。」道生轉頭看向外面。

  三天後,正如鳴所預言的,橋本太太死於心臟病發。一個好端端沒有任何疾病,經常運動保持健康的人,死於心臟病,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,在橋本太太的家中,瀰漫著很濃厚的悲傷。

  幾天後,道生緩緩打開衣櫃,看著那堆滿灰塵的黑色西裝,想起距離上次葬禮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,也就是父親的葬禮。道生緩緩的拿起西裝,拍拍上面的灰塵,深深吸一口氣,換上西裝。

  道生下樓後,已在門口等待的她轉頭過來看著自己。道生慢慢的走出門,轉身鎖門,掛上歇業的牌子,便前往橋本太太的住處。

  今天的天氣異常悶熱,蟬鳴肆虐的吵鬧,走在路上的道生,沒有意識到蟬鳴,只是低頭走著。縱使太陽直射在他身上,讓他滿頭大汗,也沒有去擦拭的舉動。

        來到了橋本太太的住處,有著一堆人在門口還有家中徘徊,充斥著哭聲、閒語聲還有一絲低微的鳴叫。

  道生走進去裡面,向親屬致意並歸還便當盒,然後前往上香。結束後道生走出門口,看到外面有一隻秋田犬蹲坐在地上,那隻秋田犬正是橋本太太口中的「小鬼」。道生發現那一絲低鳴正是牠所發出來的,從牠的眼神中透露著悲傷,直耿耿看著橋本太太的遺照,遺照上的橋本太太則是笑容滿面,跟秋田犬的神情形成強烈的對比。

  道生緩緩的步出人群,走在悶熱的道路上,而鳴從開始到現在,都靜靜的跟在道生身邊不發一語。

  突然天候異變,天空烏雲密布,交錯著打雷閃電,下起一場午後雷陣雨,雨水滴落在道生身上,在他身上無情的肆虐。

  道生頭上抓好的頭髮,因為雨水的滋潤而坍塌,遮蓋住他的雙眼,蒙蔽了他的視線。但道生不以為意,彷彿在接受洗禮一樣,持續的在雨中慢走,雨水沿著他的臉龐滑下,低落在地面,是雨水還是淚水,道生並不清楚,只是一味的走著。

  而在一旁的鳴,看著這樣子的道生,眼神彷彿透露出憂鬱。

  「道生,下雨了。」鳴飄到道生面前。

  道生沒有理會,繞過鳴的身邊,繼續行走。

  「道生?」鳴轉頭過去看著道生的背影,那背影帶著憂愁、落寞以及自責。

  「道生,下雨了,你這樣會感冒的。」鳴再次飄到道生面前看著他,眼神似乎帶著擔心。

  道生停在鳴的前面,緩緩的抬頭看著鳴,四目對望。道生對著鳴輕輕微笑,並緩緩開口。

  「……我沒事……別這麼擔心我……先讓我這樣吧。」道生說完繞過鳴繼續行走。

  鳴因為道生的回答選擇沉默,繼續跟隨著道生。

  道生回到家,拿下牌子打開門,找一張椅子坐著,雙手摀著雙眼,默默的哽咽。

  「道生,你為什麼要哭?」

  「……我……不知道,雖然……在很久以前……就已經知道結果,但是……還是很難過……」

  「道生,生命會有生老病死,是自然的法則,你不需要感到難過,也沒必要自責。」鳴平淡的說著。

  「我知道!這些我都知道!」道生抬頭帶著無奈的眼神看著鳴。

  「但是……這淚……就是止不住啊……。」道生埋首痛哭。

  鳴沒有回應,看著道生的淚混雜著雨水,滴滴落在地面,這些淚彷彿滴進鳴的內心,掀起陣陣漣漪。

  鳴實體化,想用手去觸摸道生,但是伸手過去才理解,自己並沒有被賦予治療傷痛的能力,有的只是一雙無情、殘酷,只能奪取生命的雙手。鳴緩緩的收起手,只能任由眼前的人盡情哭泣。

  道生沒有發現鳴的舉動,只是一味的哭泣,把所有情感發洩在這一場大雨中。

  大雨中,兩人的動作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,直到道生停止哭泣之前,鳴一直默默的陪在身邊。

  過幾天,道生一如往常的開店,哭腫的雙眼已經消腫,而在這幾天中,鳴跟道生沒有什麼交談。道生默默的做著工作,鳴也只是跟隨在身邊。

  而在今天,道生工作到中午,想先去吃個中餐,起身才發現,那個一如往常陪在身邊的女孩不在,開始在附近找著。

  『鳴呢?跑去閒晃了嗎?』道生左右來回看著。

  『算了,任務沒有完成她也不能離開,先來吃飯吧。』

  道生走去燒著開水,打開一如往常不太喜歡吃的泡麵,等待著水沸騰。

  道生拿起杯麵走到桌子放著,坐下來等候時間。

  『是我……最近沒有理她的關係嗎?』道生打開杯麵。

  道生吃著泡麵,思考著鳴會去哪裡。

  「道生。」上方傳來聲音。

  道生抬頭一看,麵瞬間從口中噴出,低頭連續咳了幾聲,抬起頭來鼻子還掛著麵條。

  在天花板上,鳴露出一顆頭看著道生,看到道生的反應馬上飄下來。

  「……妳……妳就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方法登場嗎?」道生用衛生紙擦掉麵條。

  「正常一點?」

  「算了,當我沒問。」道生轉頭過去,不耐煩的繼續吃著泡麵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嗯?」道生嘴含著麵轉頭回來。

  「我有了。」鳴純真的眼神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又因為鳴突如其來的言語,再次把麵噴出來,麵條再次出現在鼻子裡,繼續重複上一次的動作。

  「……有……有什麼?」道生抬頭看著鳴。

  「不知道。」

  「不知道還這樣說!妳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?」

  「不知道,道生你要解釋給我聽嗎?」

  「……有、有機會會跟妳說。」道生臉紅的轉過頭。

  「妳從哪裡學來的?」道生轉回來看著鳴。

  「剛剛的電視裡。」鳴指著樓上。

  「電視裡學的不要亂用。」道生緊握單手,非常想用力敲她的頭,但是現在鳴不具有實體,所以作罷,便轉頭過去無視。

  「但是,當裡面的女性對男性這樣說的時候,男性都會笑著。」

  聽到這句話的道生,彷彿理解了鳴的用意,放下了杯麵,站起來走到鳴的面前。

  「妳能……稍微實體化一下嗎?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別問了。」

  鳴身上散發著光芒,光芒漸漸消失,睜開眼睛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突然想到之前發生的事情,好似有顆大石壓在心上。

  「……我……可以觸摸妳嗎?」

  「肯定。」

  「……妳……不會消失吧……?」

  「否定。」鳴露出疑惑的眼神,不知道道生究竟想做什麼。

  道生聽到鳴的回答,心中的大石瞬間消失,這句「否定」聽起來是多麼悅耳,這是從遇見她以來第一次有過的體驗。

  道生笑著看鳴,緩緩的伸出手,放到鳴的頭上,輕輕撫動著那銀白色的髮絲。

  「……死神,都像妳……這麼體貼嗎?」道生露出燦爛的微笑。

  鳴因為道生露出的笑容,瞪大眼睛,心中有著莫名的感覺流竄。

  「但是……電視裡的台詞別再亂用了。」道生輕敲一下鳴的頭,便轉身離去繼續處理資料。

  鳴沉默著,瞪大眼睛看著道生離去的背影,雙手放到頭上,無法理解在心中的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。

  到夜晚之前,鳴一直站在道生的不遠處,看著他來來回回的背影。夜晚,道生跟鳴互道晚安,便躺在床上闔上雙眼。

  鳴在一旁依舊看著道生,彷彿在欣賞這副睡臉一樣,露出溫暖的眼神。

  突然道生向左轉身,左手扶著頭看著鳴,鳴因為道生的突然舉動,有點不知所措,無意識的轉頭過去。

  「鳴。」

  「什麼事?道生。」鳴轉回來看著道生。

  「妳……如果不能睡,要不要看書?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書?」

  道生伸出另一隻手,指著不遠的書架,上面排滿密密麻麻的英文書。

  道生起身走到書櫃旁邊,拿起一本書放到鳴面前。

  「有些是醫學書,有些是小說,只不過……都是原文……,妳看得懂嗎?」

  鳴實體化後接起書,翻閱幾下,輕輕點頭。

  「是嗎?妳真博學多聞。」

  「不要緊,不懂的時候我有這個。」鳴的手突然跑出一台機器,類似翻譯機。

  「……連這個也有啊……以後妳拿出什麼我也不會驚訝了。」道生看著那台機器,類似市面上非常容易見到的機種,上面的圖案,也非常類似。

  「你這次不說這是山寨嗎?」鳴的眼神似乎透露著微笑。

  「不,再說幾次妳就會生氣了。」

  「對了,光線不夠,要開燈嗎?」道生指著桌上的檯燈。

  「不用,我有這個。」鳴另一手跑出類似手電筒的東西,只是發出的光線是藍色。

  「連……這個……也……。」道生苦笑著看那個東西。

  「這可是沿用一位古人的行為所做出來的設計,有句成語好像叫做鑿壁偷光……」鳴說到一半被道生打斷。

  「好,我知道了,妳無聊就讀吧,我先睡了。」道生舉起手阻止鳴繼續說下去,然後轉身躺回去床上。

  「晚安,鳴。」

  「晚安……道生。」

  鳴看到道生睡去,手拿著書走到書桌前坐著,輕輕的翻閱著書本,避免翻頁的聲音吵醒道生,而道生其實還沒睡去,偷偷睜開左眼眼看著鳴的背影,輕輕的微笑,滿懷笑容的進入夢鄉,這是從遇見鳴到現在最好入眠的一天。


 

第三話

 

  從那天開始又過了一禮拜,每天晚上鳴都會讀著書,道生也能睡個好覺。從鳴「住」進道生家裡開始,滿嘴「願望、願望」只為了達成任務的鳴,也開始有了改變,但那面無表情的臉還有捉摸不定的言語,還是讓道生些許感到困擾。

        而今天,來醫院的人並不多,道生在傍晚有了閒暇時間,開始整理最近的所有資料。

  道生從廚房泡了杯咖啡,為了接下來要整理的「大量」資料來稍微提神。道生走進去診療室,放下咖啡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資料,輕輕的嘆了口氣,而鳴則在他身後,頭歪一邊看著。

  道生坐到椅子上,拿起身旁的資料,開始動筆,時不時拿起身邊的咖啡喝一口,從傍晚到夜晚,看似整理不完的資料也少了大半,那杯溫熱的咖啡也變得冰涼。

  道生整理到一半,暫時歇一口氣,一手拿著資料,一手拿咖啡喝著,而身後的鳴似乎正在等著這個時刻,飄過去道生身邊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嗯?」道生視線轉向鳴。

  「人類為什麼想要飼養寵物?」

  「……這個嘛……我想是因為寂寞吧。」道生抬頭思考。

  「寂寞?」

  「……現在這個世界,人類的文明已經到達到很高的水平,藉由網路或者是手機便能知曉對方的情況,但是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,讓人們彼此面對面交談的機會也越來越少,或許……在表面上看不出來,但是……內心應該是很寂寞的,所以才會想把這份情感,寄託在與寵物相處的方法上來紓解。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是這樣嗎?」

  「……這只是我的個人想法,有些人是出自於內心的渴望,譬如覺得很可愛或者很想養看看,這種來自原始的慾望;又有可能是出自於無可奈何的情況,譬如本身就飼養了寵物,看到路邊的流浪動物覺得很可憐,但是又不能不管,所以身邊的寵物就越來越多。」

  鳴頭歪一邊努力的思考,道生看到這樣的她,覺得非常有趣。

  「妳……不用這麼煩惱,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,也有各式各樣的寵物被人所飼養,而飼養的理由各自都不同,這些都只是出自於我個人的片面之詞,是我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說明,至於認不認同,就看個人了。」道生輕笑一下,轉回去看資料。

  「啊!總歸一句,只要有愛著動物的心,誰都能飼養寵物,不需要為了原因而去選擇。」道生轉過來笑著看鳴。

  鳴聽了道生的言語,飄在空中彷彿在思考著什麼,而道生轉回去繼續奮鬥,想在今天把那堆積如山的資料處理完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嗯?」道生拿起手邊的咖啡喝著。

  「你寂寞嗎?」

  道生因為鳴突如其來的言語,嘴裡的咖啡吐了出來,並持續性的咳嗽,這是繼泡麵之後,第二種食物被鳴這樣玩弄。

  「道生,你沒事吧?」鳴飄到道生面前。

  道生因為咳嗽無法回應,舉起手放到鳴的面前,告訴她沒事。

  道生咳到一半看到在桌上殘留著幾滴咖啡,快要流到資料上,便快速起身,從廚房拿出抹布擦著。

  『為什麼她總是能夠若無其事說出這種讓人害羞的話?』道生一邊擦著一邊看鳴,鳴則是用不解的眼神看著道生。

  『下次我絕對不會再上當了!』道生拿著抹布丟到廚房裡。

  道生走回來,坐回椅子上,一手撐著頭,眼神有點不悅的看著鳴。

  「我知道妳沒有那個意思,但是有些話有著另一種層面的含意。」

  「含意?」

  「對,所以下次要說話之前,先想一想,好嗎?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鳴思考一下,輕輕的點頭,道生看到鳴的反應,輕笑了一下,轉頭繼續整理資料。

  「那道生,你寂寞嗎?」

  道生聽到鳴的再次提問,放下手上的筆,往椅背靠上去,並抬頭看著鳴。

  「……寂寞……嗎?……算有吧。」道生輕笑一下。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……正如妳所見,在這家醫院裡只有我一個人,在這五年的歲月裡,我藉由日日夜夜繁忙的工作,來排解心中這股寂寞,並不是沒感覺,而是不想去感覺。這樣說妳能理解嗎?」道生笑著起身。

  鳴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,道生看著這樣的她,輕輕的微笑,想走出診療室拿別種資料過來。

  「……雖然在這邊有各式各樣的人過來尋求幫助,但是很少人能夠成為談話對象,所以妳能來到我身邊,陪著我聊天,我很開心,謝謝妳。」道生轉頭笑著看鳴,然後就轉身離開診療室。

  『……謝……謝?』

  鳴被突如其來的詞句震懾,瞪大眼睛看著道生的背影,心中彷彿掀起波瀾壯闊,久久沒辦法反應,但是鳴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改變。

  直到道生回來之前,鳴一直持續著同樣的感覺,在道生走入門的瞬間,鳴不自覺的撇過頭,而道生因為看著手上的資料,沒有注意到鳴的變化。

  道生繼續整理資料,鳴則是飄在道生的正上方看著紙上的文字,彷彿是在學習,嘴上唸唸有詞但卻沒發出聲音,就這樣持續了兩小時。道生終於整理完資料,閉上眼深呼吸,伸著懶腰向後仰,睜開眼睛的剎那,與鳴的視線交合,四目對望了一下,那一刻時間宛如凝結。鳴不自覺的撇過頭,道生因為鳴的反應臉稍微紅起來,恢復原來的姿勢,用手摀著微紅的臉,起身開始把資料放好。

  等終於弄完的時候,道生看著牆上的時鐘,已經快到打烊的時間,決定早點關店,聳聳肩走去關門。而鳴看到道生的舉動,就先自行回到樓上。

  道生回到樓上,看到鳴正在看著書,便什麼也沒想的走去洗澡,洗完之後,穿好衣服走出來,看到鳴非常專心的看著書。

  道生慢慢走到鳴的身邊,低頭看著她那潔白無瑕的側臉。

  「鳴。」

  「什麼事?道生。」鳴沒有回頭,繼續翻頁。

  「妳要看是可以,但是如果膩了或者倦了,就別勉強,暫時休息一下。」

  鳴沒有回話,靜靜的點頭,道生笑著看她的反應,便轉身離去。

  「那我先睡了,晚安,鳴。」道生關掉燈,走回去床上。

  「晚安,道生。」鳴回頭看一下道生,再轉回去繼續看著。

  雖然已經快到入秋,酷熱的天氣稍微涼爽,但還是有點熱度,道生為了節省選擇不開電風。

  道生躺在床上,看著書桌前的鳴,看到她專心的樣子,輕輕的微笑。

  『為什麼……她這麼年輕,就成為死神……。』道生看著那瘦小的背影,不禁有一股悲傷襲上心頭,然後慢慢睡去。

  鳴專心的看著書,不知道是為了打發時間還是為了學習又或者是對內容有興趣,只是一味的看著,直到一道聲音出現,才使她分心。

  鳴轉頭往後一看,道生因為忍不住燥熱,而把被子踢掉。

        鳴緩緩起身,走到道生旁邊,小心翼翼的拉著被子,深怕自己的手掌碰觸道生,把被子蓋到他身上。鳴靜靜的看著道生,發現道生的表情好似很痛苦,便起身走去窗前稍微打開窗戶。

  微風穿過細縫,撫動著一頁又一頁的紙張,鳴不在意微風打亂頁數,只是靜靜走回去道生的身邊坐下,看到道生的表情好像舒適許多,眼神透露著安心。

        月光灑在鳴的身上,照耀著那晶瑩剔透的肌膚,皮膚上彷彿有著無數個細小結晶,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發亮。

  鳴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非常奇怪,擁有一雙為生命帶來死亡的雙手,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舉動。鳴低頭直視著手掌,在月光的陪襯下陷入沉思。

  早晨伴隨著鳥鳴聲來臨,道生微微睜開雙眼,看到鳴正在身旁坐著,笑著跟她道聲早安,鳴好似意識神遊,遲了一下才回應。

  道生起身發現窗戶微微開著,而桌上的書被翻到最後一頁,時不時還跟著微風舞動,低頭看著鳴露出微笑,便走去浴室。

  道生換上一如往常的服裝,下樓把門打開,過了不久,有個身穿黑色T恤、白色運動褲的男子,牽著一隻拉布拉多站在門口。拉布拉多看到鳴,眼神透露出恐懼,嘴裡還不時發出低鳴,身體好像在顫抖,鳴則用一個溫柔的眼神,去除掉牠的恐懼。道生前去了解,然後帶領他去寫基本資料,寫完之後留下拉布拉多便轉身離去。

  「結束後我會打給您,岸本先生。」道生對著男子揮手,男子回頭點頭一下然後遠去。

  道生把拉布拉多先牽去後面關著,然後開始準備接下來的工作。

  「道生,剛剛那個人要做什麼?」鳴飄到道生身邊。

  「他要我幫忙做手術。」道生整理著器材。

  「手術?」

  「嗯,時間會很久,妳要不要先去樓上看書?」道生轉頭笑著看鳴。

  「否……定。」

  「嗯,那妳就在旁邊待著吧。」道生轉身離去。

  鳴留在原地,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解,一直以來公式化的回應,卻突然帶著一絲猶豫。

  道生走到後面牽著拉布拉多到手術台旁邊,先施打麻醉讓牠身體放鬆,看著拉布拉多漸漸無力,趴在地上,道生準備開始手術。

  道生抱起拉布拉多,萬萬沒想到這隻拉布拉多的體重如此的重,剛剛秤過體重,顯示二十公斤,經過麻醉無力後,更加沉重。

  道生使出吃奶的力氣想把牠抱上手術台,慢慢的舉起,突然感覺到腰部發出「喀嚓」的聲音,一陣疼痛瞬間襲來。道生忍住疼痛,終於把拉布拉多抱上去,道生喘著氣一手扶著手術台邊緣,一手摸著腰部,臉色非常的難看。

  「道生,你沒事吧?」鳴察覺到道生的臉色,飄過去身邊。

  「……我……沒……事……。」道生舉起一隻手放到鳴的面前,要她別擔心。

  道生等疼痛舒緩後,開始拿起剃刀,把腹部上的細毛剃光,塗上生理食鹽水清潔,然後給牠戴上氧氣罩,眼神專注的拿起手術刀。

  道生往牠的腹部輕輕一劃,陣陣鮮血慢慢流出,稍稍的打開腹部,直視著裡面的器官。

  「道生,你要做什麼?」鳴看著道生的動作。

  「我要幫牠結紮。」道生沒有回頭,專注的看著。

  「結紮?」

  道生稍微停止動作,轉頭看著鳴,輕輕微笑。

  「鳴,我知道妳很好奇,但是等我做完手術之後,再解釋給妳聽,好嗎?」

  鳴輕輕點頭,道生看到鳴的回應,轉頭回去專注的繼續手術,而鳴在道生後方,緊盯著道生的手部動作。

  道生精湛的技術讓鳴驚嘆不已,專注的神情彷彿吸引了鳴的注意力。鳴看到道生的額頭有著豆大的汗珠,漸漸往下滑落,快要滑進眼睛。鳴有點慌張的不知所措,想要幫忙擦汗但卻因為自己的手而不能行動。道生沒有意識到汗珠,只是專注的做著手術,當道生停止動作的時候,汗珠才滴落下來,劃過道生的眼前掉落在地上。道生把傷口縫合起來,用碘酒在傷口上擦著,結束後輕輕撫摸著拉布拉多的頭。

  「妳很努力喔,LUCKY。」

  道生起身轉頭看到身旁的鳴,露出微笑,而鳴對著道生深深一鞠躬,像在訴說著:「您辛苦了。」。

  道生已經沒有餘力把牠抱下來,走到旁邊的椅子坐著,拿著手機撥起號碼,跟岸本先生通知麻醉退了就能接回去,掛掉電話看著鳴。

  鳴意識到道生的視線,想起剛剛的問題,並緩緩開口。

  「道生,結紮是什麼?」

  「就是抑制動物的生殖能力。」

  「為什麼要抑制動物的生殖能力?」

  「……因為……人類是自私的。」道生苦笑一下。

  「人類是自私的?」鳴頭歪一邊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起身,輕輕嘆了口氣,抬頭看著鳴。

  「……之前不是說過嗎,人類是現在世界上最高的統治者,所以自私的去為牠們做決定,為了自己的生活空間以及生活環境,而去抑制其他動物的繁殖能力,來讓自己的生活得到保障。」

  鳴沉默的開始思考,道生看到這樣的她,便不打擾,坐下來寫著資料。

  「道生,你自私嗎?」後方傳來聲音。

  道生停筆,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……嗯,我是……。」道生露出微笑,不過這個微笑十分的苦。

  「為什麼?你不是總是無私的為動物奉獻嗎?」

  「……這個問題……有機會會跟妳說。」道生笑了一下,轉頭繼續整理資料。

  空間恢復沉寂,只有拉布拉多的喘氣聲持續響著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嗯?」道生沒有回頭,只是繼續寫著。

  「為什麼你要剛剛那個人留下資料?」鳴飄到道生身邊。

  「……那是為了防止棄養問題。」道生停筆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棄養?」

  「……有時候有些人帶著動物來看病,等治療完成之後,才發現自己的經濟能力不能負擔,進而選擇把動物們放在這邊不予理會,所以才要他們留下資料,避免找不到人。」道生苦笑一下。

  「你有遇過嗎?」

  「……有……,當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,我都會跟飼主商量,要他們負擔力所能及的醫藥費,其他的我負擔,畢竟失去飼主的寵物是非常可憐的,所以我竭盡所能的去幫忙,讓牠們能回到飼主的懷抱。」

  「那流浪動物是什麼?」

  「……流浪動物也是跟棄養一樣,又或者是在外面生活的動物繁殖而生成,不過這兩種形式起源都是一樣的,都是從棄養開始。牠們生活在都市裡,有時候會造成都市的髒亂,所以有些人看到會通知政府人員進行捕捉,但也有人會帶回家飼養,這些人可是非常偉大的,但是流浪動物實在是太多,沒辦法一一顧及。」道生嘆了口氣。

  「那你遇到的時候會怎麼做?」鳴直耿耿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我通常都會先帶回來,檢查疾病並且施打疫苗,通過管道尋找有沒有能夠飼養的人,在找到飼主之前,我都會一直飼養著。不過我的運氣比較好,很快就能找到飼主,不然我這邊已經變成動物園了。」道生輕笑一下。

  「那不是會很辛苦嗎?」

  「……是啊……,會很辛苦,但是身為人、身為獸醫,我不能放任那些動物不管。如果我放任不管,會讓我的職業又或者是我一直以來的堅持蒙羞,所以我要盡我所能的照顧那些動物。現在我都用著父親遺留下來的遺產來維持生活,但是遲早會有山窮水盡的一天,在那天來臨之前,我會一直貫徹下去。」

  鳴因為道生的言語陷入思考,而道生則是轉回去繼續寫著資料,過一下子道生起身看著架上的瓶瓶罐罐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嗯?」這次道生回頭,帶著有點詭異的笑臉,彷彿是在等待鳴的衝擊性提問。

  「你要飼養我嗎?」鳴用著天真的眼神。

  道生因為鳴的提問瞬間大笑,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,而鳴的眼神透露著不悅,彷彿在說著:「你在笑什麼?」,道生察覺到鳴的眼神,努力的止住大笑,擦擦眼角的淚水。

  「……抱歉、抱歉,這又是在電視上看到的嗎?」

  「否……不是,是之前在路上看到的。」鳴想著當時在路上看到傳單,傳單上面有個女性穿戴著貓耳擺著性感姿勢,標題打著「您要飼養我嗎?主人。」的字樣。

  「是嗎,不管是在哪裡看到的,我也沒辦法飼養妳,妳的食物我也沒辦法觸及,我能給妳的只有生活空間,如果這樣也能算飼養,那就可以了。」道生輕笑一下。

  鳴的表情似懂非懂,對於點頭有點猶豫,而道生則是轉回去繼續看著架上的瓶瓶罐罐,然後抓一罐下來。

  道生開始計算體重以及身體狀況來選擇藥物,而在一旁的鳴好似發現了什麼,飄到道生身邊。

  「道生,這個是不是換成那個比較好?」鳴先指著一顆紅色藥丸,再指著上面的綠色罐子。

  道生看了一下稍微思考,輕輕的微笑。

  「真虧妳能發現,是從書上學的嗎?」

  鳴輕輕點頭。

  「最近可能太過勞累沒有注意,謝謝妳提醒我,幫了大忙。」道生想摸鳴的頭,但是現在沒有實體,只好給她一個微笑。

  鳴瞪大眼睛看著道生,這是第二次道生跟她道謝,身為死神的她被人道謝,這種感覺前所未有,而道生轉頭回去繼續配置藥物。

  道生配完之後,開始清點藥物、器材的剩餘數量,而鳴則在原地看著那隻睡著的拉布拉多。今天非常冷清,從早上到現在只有一位客人,道生趁著這空閒好好放鬆,而鳴在空中飄來飄去好似非常無聊,道生看著這樣的她感覺非常有趣。

        過了許久岸本先生開著車子過來,道生跟他一起把拉布拉多搬上車,交給他藥物並教導怎麼服用,然後揮手道別。回到屋裡,道生找個椅子坐著,趴在桌子上休息,過一下子陷入熟睡。鳴看到道生睡著,就飄到動物住院的地方看著那些動物,時不時出來看一下有沒有人來,就這樣到了晚上。

  道生醒來用著迷濛的視線看著時鐘,驚覺已經快到關門時間,索性把門上鎖回到樓上,而鳴也跟著上去。

  洗完澡之後,道生看到鳴很專心的看著書,好似因為受到誇獎而更努力的孩子一樣,目不轉睛的看著。道生不打擾鳴,便關燈回到最舒適的地方睡覺。而鳴則在道生睡著之後,才坐到道生身旁靜靜注視著他,思考著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。

        正當鳴沉思的時候,突然手機微微震動。鳴拿出手機看到上面的訊息──

        寄件人:霞

        標題:無題

        鳴用手指點開內容,眼睛輕輕一撇表情顯得凝重。

        鳴,妳在做什麼?哪時候才能完成任務?這邊已經忙到人仰馬翻了,快點完成任務回來支援!還有冥王大人要我問妳,怎麼沒有收到報告?」

        鳴靜靜的看著陷入沉思,該如何回報現在這個狀況。手指按下回信的按鈕,卻遲遲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    鳴思考了許久,終於想出該怎麼回覆,手指開始按著一個又一個的按鈕。

        「一切順利,請告知冥王大人無需擔心,但還需要些許時間。」

        確認無誤之後便送出。

        鳴看到信件飛出的圖案出現,便收起手機然後繼續思考,自己剛剛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 『再一下子就好,真的再一下子就好,我想確認自己心中的這個感覺到底是什麼?』鳴再次注視著道生的側臉,然後獨自的度過漫漫長夜。

第四話

 

  鳴來到道生家中已過了兩個半月,秋天已經悄悄來臨。道生看鳴似乎已經忘了當初來這邊的初衷,每天都會跟他提問,而道生也會耐心的回答她,雖然有時候會鬧出笑話,但道生非常喜歡跟鳴相處的每一天。

  是自己寂寞需要陪伴,還是想找個出口宣洩自己長年來的情緒,道生並不清楚,只知道有鳴在的每一天,總是能保持好心情,雖然有時候對鳴的殘酷非常難以諒解,但是每當意識到她本身就是死神,也沒辦法對她說些什麼,這是她的本職,為生命帶來死亡。

  今天到了快關門的時間,道生站起來聳聳肩走去門口,準備關門的時候,看到遠處被黑夜遮蓋的地方,有兩個人像是抱著什麼全力奔跑過來。道生仔細一看,是一男一女。男性頭髮些微稀疏,身穿藍襯衫、運動長褲,女性有著俏麗捲髮,身穿紅色運動衫、短褲。那是曾經來過醫院的田中夫婦,道生趕緊打開門,讓他們進來。

  田中夫婦奔跑進來,手上抱著一隻柴犬,身上正流著血,意識已快要消失,只剩下氣息猶存,田中夫婦哭著看道生,要他馬上幫忙進行手術。

  道生抱起柴犬快速的前往手術台,在身旁的鳴也跟著進去。道生迅速的拿出要用的工具,準備進行手術,而鳴看著那隻柴犬好像在思考著什麼。

  「道生,牠怎麼了?」鳴指著柴犬。

  「牠的情況非常嚴重,需要馬上急救,不然就會死去。」道生沒有看鳴,只是一味的找工具。

  鳴沒有回應,注視著那隻柴犬,拿出好似資料的東西開始翻閱。

  道生準備好工具,開始為這隻剛成年不久的柴犬進行手術,吊著點滴、戴著氧氣罩,施打藥劑,並拿起手術刀,往受傷的傷口劃開。

  道生專注的看著傷口,尋找出血點試圖能夠挽回這一條無辜的生命,而鳴悄悄的來到道生身旁,或許是道生也沒察覺,用著殘酷的眼神看著那隻柴犬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幹嘛?沒什麼要緊的事情就別打擾我。」

  「我剛剛查閱了資料,這隻動物是因為自己掙脫繩索逃開,跑到馬路上被車子撞到,只是純粹的自作自受,你沒有必要這麼拼命。」

  道生聽到鳴的平淡描述,眼神瞬間憤怒,轉頭怒視著鳴。

  「鳴!如果妳只是要說這種話,就請妳先出去!不要打擾我做手術!」

  道生這句大喊不僅震驚了鳴,也震驚了外面的田中夫婦。鳴瞪大眼睛看著道生,從沒有看過道生對她這麼生氣,鳴彷彿眼神失落,自己飄回二樓。

  田中夫婦也很想知道,道生為什麼會大喊,但是這件事比不上自己寵物的性命重要,所以選擇在外等待。

  道生轉回去繼續專注的手術,但是不管道生用什麼方法,牠的心跳依舊慢慢的越來越微弱。道生把能用的方法全用上,把所有能用的藥劑全打進去,依然沒辦法改變這個事實,這隻無辜柴犬消失在世界上的事實。

  心跳測量器發出的聲音,似乎在嘲笑道生的行為,宣判著死亡。道生癱坐在椅子上,看著自己雙手沾滿著鮮血,用力的握拳往手術台打下去。

  『可惡!我連一條無辜的生命也無法拯救,我是在當什麼獸醫!』道生表情十分憤怒但是眼睛含著悔恨的淚。

  道生恢復姿勢,直耿耿的看著柴犬,深深的吸一口氣,起來處理善後,把傷口縫合,把血跡清掉,然後緩緩的走出門口,慢慢抬頭看著田中夫婦。

  「田中先生、田中太太,真的非常抱歉!我已經盡力了!」道生深深的一鞠躬。

  田中夫婦聽到道生這樣說,拼命忍住的淚終於奪眶而出,不顧道生還在門口,快速的衝過去到柴犬身邊。在他們前往的路上,衝撞了道生兩下,道生因為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,失落的靠在牆邊。

  田中夫婦抱著那冰冷的屍體,用力的哭泣,不斷的不斷的叫著牠的名字,但是也喚不回失去的生命,撕心裂肺的痛苦蔓延到道生身上。

  這哀嚎貫徹在這小小的醫院裡,這哀嚎傳到住院治療的動物耳裡,這哀嚎讓在二樓的鳴心中揪了一下,這哀嚎讓道生的淚不停流下。

  道生深深呼吸,整理情緒,不想讓田中夫婦看見,站了起來看著他們,而鳴也從樓上飄下來,眼神彷彿像做錯事情的孩子,看著道生。

  「道、道……生。」

  道生轉頭看著鳴,眼裡還含著淚,明白鳴是出自於本職才會說出那些話,但是卻難以諒解。道生擠出一點微笑看著鳴,鳴看到道生的微笑彷彿受到衝擊,眼睛瞬間瞪大。

  「鳴……妳不必這麼在意,抱歉,剛剛吼了妳。」道生小聲的說著。

  「道生……。」

  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道生,把頭轉到一邊看著田中夫婦,那拼命哭泣的樣子,深深襲向她的心。

  「道生,他們為什麼要哭泣?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        是為了改變尷尬的氣氛,還是對那副光景有興趣,鳴做出了這個提問。

  「他們是在後悔。」

  「後悔?」

  「嗯,後悔著今天為什麼要帶牠上街,後悔著為何當初不對牠好一點,後悔著自己只能當個旁觀者。」道生看著田中夫婦的背影。

  「或者是像當初橋本太太那樣,對著失去親人的痛苦進行宣洩。哭泣是最好的宣洩方式,能把一切的痛苦、煩惱都拋到腦後,等哭泣完之後才會開始思考,或許……這是一條必經之路吧。」道生嘆了口氣。

  鳴聽完道生的言詞開始思考,然後緩緩的抬頭看著道生,用著有點悲傷的眼神。

  「道生,你後悔過嗎?」

  「我……嗎?……我經常後悔,已經數不清有幾次了。」

  「道生……。」正當鳴要說的時候,一股更大的聲音,應該說是嘶吼聲遮蓋了鳴的聲音。

  「醫生!」田中先生走出門口,田中太太抱著柴犬跟在後方。

  道生因為這道聲音轉頭看著他們,只見他們的眼神從悲傷轉為憤怒,直視著道生。

  「醫生!你是不是因為沒辦法拯救所以放棄牠?其實牠本來可以獲救的!」

  「真的非常抱歉,田中先生!我已經盡我所能的去挽救牠,但是還是回天乏術,真的非常抱歉!」道生深深的鞠躬,頭已經低到不能再低。

  田中先生看到道生真誠的道歉,也無法再怪罪下去,而是轉回去抱著田中太太,繼續沉浸在悲傷中。

  直到他們離去之前,道生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,而鳴在一旁無法理解道生的行為。過了許久,田中夫婦終於止住哭泣,跟道生致歉然後離去。

  道生抬起頭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,才轉身回來準備收拾那些器材。

  「道生。」鳴飄到道生身邊。

  「怎麼了?」

  「你明知道牠已經沒辦法獲救,為什麼還要接受牠,讓自己被責罵?」鳴的眼神似乎帶著不捨。

  「……曾經……我也跟他們一樣,會去……怪罪別人,但是……等我當上了獸醫,我才發現,當初的我是多麼幼稚。」道生嘆了口氣。

  「道生……。」

  「我先去整理了,妳無聊就先上去吧」道生無力的揮手一下,繞過鳴的身邊,準備走去診療室。

  「鳴……。」道生沒有回頭。

  「怎麼……了?」鳴回頭看著道生的背影,眼神好像很怕被責罵。

  「剛剛妳說的……自作自受,其實在這個世界上,這句話並不適合動物。」道生轉回來看著鳴。

  「為……什麼?」

  「動物們跟人類的文明沾不上邊,我們能理解的牠們不一定能理解,當牠們出生在這個世界的時候,便用著跟我們不同的語言,所以無法交流。牠們不能理解在這個世界上有著危險的事物,只能被迫的接受這個被人類所統治的世界,如果牠們受到人類文明的產物而死,那只是因為牠們無法理解,而不是自作自受。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是……嗎?」

  「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,能不能理解就看你自己了。」道生轉身回去。

  「趕快收拾完,要準備休息了。鳴,妳先上去吧。」道生走進去診療室。

  道生提高音量像是要排解內心的情緒,但在鳴看起來,那只是在強顏歡笑。鳴實體化走回樓上,道生慢慢的整理器材,眼還含著淚,為剛剛的那條生命感到悲傷,藉由整理器材的時間來調整心情,不想讓鳴看到這樣子的他。

  道生整理完之後回到二樓,鳴已經在那邊看著書。空氣彷彿凝結,互相沉默不語,彼此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沉寂的空間。道生想起鳴的言行,鳴想著道生生氣的表情,彼此不打算戳破,選擇無止盡的沉默。

  道生開始整理衣服走去浴室,而鳴假裝看著書,緩緩翻頁。道生走出來看到鳴還是一樣,便走去關燈。今天他們沒有互道晚安,道生回到床上背對著鳴躺下,而鳴則是偷看道生一眼。

  蟲鳴伴隨著深夜傳進屋裡,在空間中只有道生的呼吸聲,道生因為剛做的手術身體非常的疲憊,但是怎麼闔眼都無法入睡。過了不知道多久,鳴緩緩的推開椅子,腳步聲慢慢接近道生,在道生的背後坐下。道生意識到鳴的舉動,但是沒有轉身回去看她。

  「道生,對不起……。」鳴緩緩的開口,輕聲的訴說著。

  道生聽到鳴的聲音,很想要馬上轉身回去看她,但是又聽到鳴的言語,便作罷。

  「但是、我是、死神,我不能、對現世、抱有、太多、情感。」鳴斷斷續續訴說著,但是聽起來十分痛苦,像是用力的擠出言詞,強迫自己說出口。

  道生聽完之後,開始思考,鳴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,但是因為正確過頭,而不通情理。或者這跟鳴的生活環境有關係,道生沒辦法諒解,鳴也沒辦法捨棄。

  彼此維持著同樣的姿勢,各自的思緒在這殘月的陪伴下,相互碰撞後越離越遠。直到早晨的鳥鳴響起,才解除尷尬氣氛。


 

第五話

 

  在那之後的幾天內,道生跟鳴並沒有交談,除了早晨問候跟晚上道別外,彼此之間就像有著一道牆,沒有半句交流。道生很想找個機會打破沉寂,但是鳴總是擺出防衛姿態,眼神恢復到跟剛來的時候一樣,殘酷又冷漠。

  這幾天,天氣好似在配合他們的心情,持續性的下著大雨,彼此做著各自所屬的工作,道生忙進忙出,鳴則是站在原地雙手相疊放在腹部,眼睛注視著道生的舉動。

  而今天到了下午,太陽稍微探出頭,但是依舊下著雨,雲彩被染得一片紅霞,隔著玻璃照著他們。道生泡了泡麵坐到椅子上,一邊吃著一邊看著外頭,而鳴則是站在道生的後方,距離非常的遠,彷彿不想與他有所交集。空氣中只有咀嚼還有雨聲響著,對於相性極差的他們,交流反而成為傷痛,彼此的想法在交互碰撞下,越離越遠。

  道生吃完之後,處理掉廚餘,走到原來的位置,看著外面依舊下著大雨,再看看牆上的時鐘,嘆了一口長氣。鳴看到道生的舉動,似乎有點坐立不安,但是礙於自己的身分,而選擇沉默。

  「……鳴。」道生轉身看鳴。

  鳴因為道生的突然呼喚,一時無法反應。

  「什、什麼事?」

  「我等等要出去一趟,妳要一起來嗎?」道生大拇指比著後方外頭。

  「出去?可是外面還下著雨。」

  「就是下雨才麻煩啊,但是已經跟人約好了,不去也不行。」道生又嘆了一口氣。

  「嗯,我跟你一起去。」鳴的眼神一瞬間好似改變,但是又馬上變回原來的樣子。

  「嗯,我先去發一下車,準備好我再叫妳。」道生轉身揮一下手,前往車庫。

  鳴杵在原地看著道生的背影消失在視線,舉起一隻手放到心臟的位置。

  『我……到底是怎麼了?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?但是……我可是……。』鳴低著頭思考。

  道生來到車庫,發動一台老舊的中古車。準備好之後,道生到車庫把車子開出來,在門口搖下車窗,對著鳴招手。鳴看到道生的舉動,慢慢的飄過去。

  「上車吧。」

  「我……用飛的就好了。」鳴低頭。

  「妳是在擔心我的技術嗎?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不……是,而是……。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好了啦,快點上車。」道生走下車幫鳴開車門。

  鳴輕輕點頭,實體化之後坐上車子,道生上車後,幫她繫上安全帶,然後開始出發。因為是下午接近下班時刻,車流非常的擁擠,一路上走走停停,光是等待紅燈的時間,算起來已經超過一小時。

  一路上,彼此並沒有什麼交談,道生專注的看著車輛,因為是雨天要保持安全距離,而鳴則是觀察著車上的東西。道生的車裡非常簡單,沒有多餘的擺飾品,只有行車所需的工具而已。

  遇到紅燈,道生停下來等待,深深的吸一口氣,突然意識到車內已經充滿著鳴的香味,雖然這股氣味每個夜晚都會聞到,但在這個密閉空間內,更讓人在意。

  道生緩緩的轉頭看著鳴,鳴也意識到道生的視線,彼此相互對望,突然道生嘴角上揚,笑了出來。而鳴的眼神也跟著改變,似乎非常不悅。

  綠燈亮起,再次出發,道生往鄉下開去,路上的建築物由多變少,由繁華變樸實,水泥林變成樹林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嗯?」

  「很吵。」

  「車子嗎?抱歉、抱歉,因為以前那些車都被我賣掉了,只買了這台二手車拿來代步,妳就暫時的委屈一下吧。」道生笑著直視前方。

  「你把所有的金錢都用在動物上,這樣不會對自己太苛薄嗎?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剛開始會很不習慣,但是現在已經習慣許多了,能為牠們多出一份力,我也會非常開心,所以不用擔心我。」

  鳴沒有回應,只是轉頭回去看著前方,空間再度變得寂靜,在鄉村的街道上沒有多少車子,能聽到的聲音只有車子吵雜的引擎聲。陽光漸漸消失,黑夜悄悄來臨,雨還是持續性的下著。

  「道生,我……。」鳴低著頭。

  「我知道,那些事情並不是出自於妳的本願,妳只是遵從所屬的規則,而我是貫徹自己的信念,才會有那些衝突發生,所以……別這麼在意,好嗎?」道生伸出一隻手輕摸鳴的頭。

  「不是,我只是不想……。」鳴猛然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到了喔,妳要一起下來嗎?」道生打斷鳴的話,在一間屋子前停下車。

  「……嗯,你先進去,我等等跟上。」鳴低頭。

  道生把傘拿出來,撐起來走了進去,鳴解除實體化,從車子飄出來,看著這戶人家的門前,有著山口的字樣,房子用著木板建造而成,屋頂上還有著些許稻草覆蓋,而周圍都是樹林,從家門前看過去,是一望無際井然有序的田地。鳴飄了進去,看到道生面前有一位白髮蒼蒼、滿臉皺紋,身穿藍色長袖、西裝褲的老人,四處打量一下,在這不到四坪大的空間,似乎只有他一個人住在這邊。老先生向道生輕輕鞠躬,而道生也回應他,然後走到家中坐到一隻吉娃娃的面前,開始拿出包包裡的器材進行檢查。

  「道生,他也是寂寞嗎?」鳴飄到道生身邊。

  「嗯,山口先生現在只有一個人住在這邊,所以才會想飼養寵物來排解。」道生小聲的說著。

  「為什麼?他的子女呢?」

  「這個不是我們可以管的問題,是他個人原因,所以不要太過問比較好。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嗯……。」鳴眼神透露著悲傷。

  「為什麼你要跑到這麼遠來照顧動物?」

  「噓……,我完成工作再跟妳說。」道生把手指放到嘴唇上。

  鳴輕輕點頭,道生開始檢查吉娃娃,檢查完施打狂犬病疫苗,然後起身跟山口先生報告。山口先生笑著看道生,似乎想拿錢給道生,道生笑著推辭,但是山口先生很堅持,道生就用醫院還很忙的藉口趕快逃開,快速的鞠躬走出門口。

  道生回到車上,外頭依然大雨不斷,風吹動著樹林,伴隨著雨聲顯得更加寂寞。鳴先飄進去車內,然後以坐姿實體化,掉在車子的椅子上,瞬間搖動了一下。

  「妳很重耶。」道生嘴角已經上揚起來。

  「……殺了你。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抱歉、抱歉,我錯了,請不要殺我。」道生笑著發動車子。

  道生開著車子踏上歸途,鳴看著窗外的景色慢慢變化。

  「道生,剛剛的問題……。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像這種居住在偏遠地區的人,動物醫療不普及的地方,我都會給予人道救援,親自來訪看診,尤其像剛剛那樣,老年人要帶著動物來看診,是非常勞累的。也有些是體型太大,自己沒辦法帶過來,或者是飼養的隻數太多,我都會親自過去幫忙診療。讓那些動物也能夠擁有受到醫療的權力。」道生輕笑著。

  「那……不是很累嗎?」

  「其實……也還好,不是很頻繁,所以不要緊。」

  「你剛剛不收費,總有一天真的會窮困潦倒。」鳴語氣有點不悅。

  「那位老先生已經沒有經濟能力可以負擔了,他只是想安享晚年,在最後的歲月裡可以再次享受到有家人陪伴的感覺,所以……別這麼生氣,好嗎?」道生轉頭伸手摸鳴的頭。

  「但是……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如果真的有那一天,到時候再考慮吧。」道生輕笑著回頭看前方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嗯?」

  「你真的是個笨蛋。」鳴轉頭回去看前方。

  「常被人這樣說,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妳罵人。」道生開始笑起來。

  鳴不悅的轉頭看著窗外,道生繼續開著車,沿途的住戶越來越多,突然道生好像看到前方有個黑影倒在路上,緊急剎車。鳴因為道生的舉動也看向前方。

  道生仔細一看是一條黑色的狗,橫倒在路中間。道生快速下車扶起牠,身上的傷口流出陣陣鮮血,沿著路面被雨水沖刷到水溝。鳴忘記解除實體化,也跟著下車,看著道生抱住的那隻狗,眼神瞬間改變,殘酷又冰冷的直視著,彷彿剛剛那些談笑都是虛假的。滴滴雨水落在他們身上,車燈打在他們身上,形成一幅強烈的對比。

  「道生,牠已經沒救了,讓我送牠一程吧。」鳴緩緩的伸出手,準備碰觸那隻黑狗。

  突然鳴感覺到手被一股力量拍掉,道生的手在她眼前舉起。

  「鳴!不要這麼輕鬆的隨隨便便奪走生命!」道生怒視鳴。

  鳴瞪大眼睛看著道生,無法理解自己哪裡做錯了,手上的疼痛傳到她心裡,搭配著道生的眼神,宛如針刺一般的痛楚在心中徘徊。

  道生快速抱起黑狗,作勢要放入車內。

  「道生,你要做什麼?」

  「我要帶牠回去治療。」

  「就算你現在帶牠回去也只是徒勞,牠快要死了。」

  「是不是徒勞我不知道!只要牠還有一絲氣息我就要拯救牠。」

  「道生,別再繼續下去了,不然你真的會……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鳴!上車!」道生坐回車內。

  鳴沒有回應,只是任由雨水在她身上沖刷,直耿耿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鳴!」道生提高音量。

  鳴聽到道生的大吼,緩緩的坐回車內。道生再次出發,開始加速行駛,不在乎地面濕滑,不在乎路況問題,只是一味的加速。每停一次紅燈,道生就會不耐煩,彷彿看到敵人一樣,用力的敲著方向盤。而鳴上車後,身上殘留著雨水沿著髮絲,順著臉頰滴落下來,彷彿就像哭泣。

  『道生,你再這樣下去,真的會死。我……。』鳴抬頭看著道生的後方,用著彷彿看得見什麼的眼神,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地方。

  一路上車內沒有交談,有的只是車子的聲音以及那微乎其微的喘息聲。穿越了繁亂的車流,熱鬧的街道,終於抵達醫院。道生沒有熄火只顧著後面的黑狗,快速下車把牠抱進去,而鳴也跟著下車,因為有了上次的經驗,所以這次她沒有跟著進去,只是靜靜的在外等候。

  道生抱起牠的瞬間其實已經從指尖感覺到,牠已經失去了體溫,喘息也已經停止,但是道生還是想抓住那一線希望,試圖挽救這一條生命。

  手術台上道生動起手術,用盡一切的辦法,直到道生感覺牠變得僵硬之前都沒有放棄。道生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,連續兩次的失敗,直擊他的內心,眼淚再次落了下來。

  鳴在外面聽到道生的哭聲,緩緩的打開門,走到道生面前,試著想為他做什麼,但是卻什麼也做不到,這是第二次鳴厭惡著自己的能力。

  「道、道……生。」

  「……鳴,這次我又沒辦法挽救一條生命,為什麼我會這麼的無力?」道生用力搥自己的大腿。

  道生再次陷入悲傷,拼命的哭泣,鳴在一旁直視著他。直到道生停止哭泣之前,都維持著同樣的姿勢。

  道生停止哭泣,縫合傷口,開始整理器材。

  「道生……你為什麼會這麼難過?牠跟你非親非故,也不是有飼主的寵物,為什麼要為牠流淚?」鳴走到道生身邊。

  「……我難過是因為我恨自己的無能、無知以及自責,沒辦法多救一條生命,我流淚是因為對牠的憐憫,沒辦法活到老死,就被迫離開這個世界。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但是,道生,死是一種形式,是自然的法則,是必然、是注定發生的,這不可迴避,你沒必要這麼自責。」

  「我知道!這些我都知道,從上次橋本太太的事情之後,我已經徹底明白這個規則,但是我總是痛恨著自己的無力,而這些悔恨轉而憎恨著這個世界。」

  「憎恨世界?」

  「……現在人類的醫療水平已經提高到快要觸犯到神的禁忌,但是動物的醫療水平卻一直舉步不前,我憎恨這個世界,為什麼不願意在動物身上多花點心思?牠們也是這個世界上的其中一員,為什麼可以這麼不公平的把牠們捨棄?要牠們生就是生,要牠們死就是死。如果能有一個大大的進步,這樣世界上的動物就能得到更好的照顧,但是……這是癡人說夢吧。」道生嘆了長氣。

  「為什麼?不能實現嗎?」

  「鳴,之前我說過了,人類是自私的,人類總是把最好的留給自己,有多餘的才會給別人,雖然有些人會為動物著想,進行研究來照顧動物,但是……那只是少數人,能夠顧及到的範圍實在是太狹隘。這個目標能不能實現?我想是應該可以的,只是……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可能。」道生坐回椅子上。

  「道生,剛剛你明明也知道牠已經無法得救,但是你卻試圖拯救牠,明知道是徒勞,為何還要因為這樣來讓自己傷心?如果直接讓我帶走牠,至少牠能夠毫無痛苦的死去,而你也能好過一點。」鳴直視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或許妳……說得對……。」道生抬頭看著天花板。

  「那你為什麼不讓我這樣做?至少這樣做能對牠好一點。為什麼還要讓牠這麼痛苦?是為了你自己的理想而做的自我滿足嗎?」

  「……自我……滿足……,才不是那麼廉價的東西!只要牠還有對生的渴望,我就會拯救牠。」道生起身看著鳴。

  「生的……渴望?」

  「對,以人類的角度來說,就是所謂的求生意志,如果牠還想活下去,我就會試圖讓牠再次抓住希望。」

  「但是道生,你並不懂得牠的語言,為什麼能夠理解牠還想活下去?」

  「因為我是自私的。」

  「你是自私的?」

  「對,因為我自私的認為牠還想活下去,所以才想去拯救牠,如果能夠聽懂牠的語言,理解牠的所願,我想……我的想法也會跟著改變。」

  「我……沒辦法理解你的行為,一直以來我只是一味的帶走靈魂,認為這是最好的方式。」鳴舉起雙手低頭看著。

  「我想……要等到妳有想保護的事物的時候,才能夠理解。」道生看著鳴。

  「想保護的事物?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這個……可能要妳自己去尋找了。」道生起身開始收拾。

  鳴則是站在一旁陷入沉思,一直以來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則已經深深的根基在她心底,但是對於道生的一番話,好像產生了共鳴。

  道生收拾完之後,坐回椅子上,手扶著頭看著鳴。

  「……鳴。」

  「什、什麼事?」

  「牠的……靈魂還在嗎?」道生指著黑狗。

  「還在,負責這區域的死神還沒有過來回收。」鳴轉頭看著黑狗。

  「那……妳能幫忙嗎?」

  「但是……。」鳴看向道生的身後。

  「我知道,沒關係。」

  「這樣下去……你真的會……死……。」鳴這次的死字格外小聲。

  「如果……這是我拯救生命的代價,我願意背負下去。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但是……。」鳴深深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就算是別人來回收,也是會回到我身上,所以……拜託了。」道生苦笑著。

  鳴直視著道生的眼睛,從他的眼神中理解到本意,便輕輕點頭。

  鳴把手緩緩舉起,輕輕的放到黑狗身上,只見鳴的手掌周圍開始散發著小小光芒,接著漸漸地分散飄起,慢慢飛去道生的身後集中。

        道生因為這一幕震驚,專注的看著這一幕,生命迎來最後的終點,竟然會以這麼美麗的方式逝去,這一幕深深植入道生的記憶。

  漸漸鳴手邊的光芒不再出現,空氣中剩下的光芒慢慢往道生後面集中,變成一個小圓球,圓球突然四散,形成了黑狗的形狀,然後消失在空氣中。

        鳴輕輕撫摸著黑狗的身軀,眼神十分的悲傷,並緩緩開口。

  「好……冰冷……。」

  「是啊,這就是死亡……。」道生看著鳴。

  「……死亡……都會變成這樣嗎?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妳……不知道嗎?」道生瞪大眼睛看著鳴,想著她是死神,應該對這個不陌生。

  「一直以來……我都是以靈體的方式去帶走靈魂,並沒有像這次用實體的方式觸摸過,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,死亡是什麼形式。」

  「實體?」道生往下一看,白皙的腳著實的踏足在地面。再往上一看,才發現鳴的髮絲緊貼在臉頰,雖然已經沒有雨水滴落,但是看起來還是很潮濕。

  「妳在幹什麼?真是的。」道生起身快速跑到樓上。

  鳴對於道生的舉動非常不解,只是看著他的背影離去。

  道生下樓之後走到鳴的身邊,用毛巾擦拭她的頭髮。

  「妳不會感冒吧?」

  「不會,道生你這麼做是多此一舉,這個身體並不會罹患任何疾病。」鳴的頭因為道生的力道而左右搖動。

  「不要再說這種話,就算真的沒事也不可以讓妳這樣。」道生擦完之後把毛巾放到一邊。

  「為什麼?」鳴頂著有點雜亂的頭髮看著道生。

  「沒為什麼。」道生坐回椅子上。

  「道生,我覺得你還是先顧好自己比較好。」鳴看著道生的頭髮。

  道生意識到鳴的視線,拿起剛剛的毛巾擦拭。

  「謝謝妳提醒我,不然我要是倒下就沒辦法照顧那些動物了。」道生擦完放回去。

  「到現在你還在在意那些動物,真的是一個笨蛋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輕笑一下,然後轉頭看著黑狗,帶著若有所思的眼神,用手指敲著桌子。

  「……鳴,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?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現在嗎?已經很晚了,你明天不是還要開店嗎?」鳴指著牆上的時鐘。

  「……嗯,但是有件事情必須現在去辦,要跟我一起去嗎?」道生看著黑狗。

  「……嗯,我的任務就是要待在你的身邊,聆聽你的……願……望。」鳴說出願望兩字的聲音,彷彿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
  「那走吧。」道生起身抱起黑狗。

  道生抱著黑狗走到車子旁邊,把牠放進去,鳴則是先坐進去。道生上車之後開始前往目的地,跟下午同樣的路線,但是在中途轉去別條路。時間已經是深夜,大雨已經停止,路上的車輛非常稀少,加上道生開的路幾乎沒有人車經過,四周顯得非常寂靜。

  一路上他們沒有交談,遠離喧囂的城市跟熱鬧的街道,開在樹林中的小道,只有蟲鳴跟破車的吵雜聲陪襯。鳴看著窗外一棵棵巨大的樹遮蔽了月光,道路上並沒有路燈,四周一片漆黑。一路上峰迴路轉,在一片漆黑的路上,道生彷彿有著超能力,處之泰然的開著。

 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穿越了樹林,來到一片片廣大的草原。道生開到一道破舊的大門前,轉進去繼續前行,來到了一片廣大而荒蕪的土地。道生停車之後轉頭看一下鳴,然後下車。

  道生從後座抱出黑狗,然後慢慢朝遠方走去。鳴下車之後,看著這一片土地,似乎看不到邊際,看著地面,有些不協調的地方微微凸起,但是往後望過去卻井然有序的排列著。

  鳴跟上道生的腳步,走在他的身邊。

  「道生,這裡是哪裡?」鳴四處張望。

  「墓地。」

  「墓地?」

  「嗯,在這邊埋的幾乎都是我在路上看到死亡或者急救失敗的動物,也有的是飼主沒辦法或者沒地方埋葬寵物,而轉交給我幫忙。」道生走到一個坑前停住。

  「在這邊有多少隻動物埋葬於此?」鳴看著這廣大的土地。

  「我想想……,加上現在這隻應該有兩千多了。」道生把黑狗放進去坑裡。

  「兩千多……。」鳴終於明白道生身後那些龐大的數量是怎麼來的。

  道生沒有回應,開始用手把土往黑狗身上蓋去,鳴在一旁注視著道生的行為,過了許久終於完成,道生拍了兩下小丘,站了起來。

  「這裡以前是北條家預訂要拿來興建別墅的,但是由於父親工作繁忙,所以計畫一直擱著,等到我繼承之後,便取消這個計畫,所以才會有這片土地。」道生抬頭看著天空。

  鳴也看著天空,在這沒有光害的地方,大雨過後烏雲消散,天空繁星清晰可見,宛如用手就能觸及,但是在這美景下,腳下踏的卻是動物們的墓地,讓人不禁有點悲傷。

  「……鳴,能聽我說一些往事嗎?」道生轉身看著鳴。

  「如果你要說我就聽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……謝謝……。」道生輕輕微笑,然後抬頭看著天空。

  「我的父親,北條雅生,是一位奉行帝王學主義,是個對自己非常苛責的人。他總是用自己的表現來督促部下,是個把上行下效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人,對部下跟家人的要求總是絕對服從,不可以違抗。但也因為這樣,在他這一代讓北條家在經濟上發光發熱,從一家小企業迅速壯大成大企業,在國內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。但是我卻憎恨著他,憎恨著那個無情,眼裡只有事業的他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鳴走到道生的前面。

  「那是因為,在我五歲的時候,我的母親,北條雅美,離開了這個世界。我的父親從接到死訊到告別式快結束之前,都沒有過來看過一次,而在告別式最後一天準備要送入火葬場之前,才過來看一眼,看完之後便馬上離去。」道生說到這邊,手開始緊握,眼神彷彿看到仇人。

  「……道生?」

  「啊,不好意思,我沒事。」道生鬆開緊握的手。

  「在母親過世之前,母親曾跟我說過幾句話,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,當時的我無法理解她所想表達的意思,直到最近我才真正了解當時的含意。」

  「她說了什麼?」

  「她說:『道生,不要去怪罪雅生,他其實深愛著我們,只是過於笨拙而無法表達,所以……在我離開之後,不要去怨恨他,要好好跟他相處,好嗎?』,她說完之後就離開人世了,我連回答的權利都沒有,眼睜睜的看著她離開。在喪禮上我哭得一塌糊塗,不知道是因為母親的離去還是父親的無情,我自己也不清楚。」

  「道生……。」

  「不用在意,鳴。我沒事。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鳴輕輕點頭,道生又繼續說下去。

  「在我六歲生日那天,我的父親回到家裡,送了我一隻約克夏,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寵物。他要求我要對牠進行軍事化的訓練,要牠像部下一樣,絕對服從命令。但是我沒有辦法像他那樣,無情的對待任何事物,所以我瞞著他選擇讓牠自由成長。雖然父親有說過會來檢查我的訓練程度,但是可能是因為工作繁忙,每次回到家都沒有提起,我對此鬆了一口氣。」道生輕笑一下,想起當時的幼稚舉動。

  「這就是你成為獸醫的契機嗎?」

  「大概是,當時的我天天跟著牠一起玩,除了上課外,其餘的時間都跟牠在一起。雖然宅邸很大,但是有牠陪伴我不寂寞,每天都過得很開心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「原來你也有過那種時期啊。」

  「我當然有過童年啊,妳真是失禮。」道生笑著輕敲鳴的頭,然後若有所思的抬起頭看著天空,收起剛剛的微笑。

  「但是……好景不常,在我十歲的那一年,某一天我帶著牠瞞著家裡偷偷溜出去,跟著牠在街上四處閒晃,就在玩得正開心的時候,牠跟著我走在斑馬線上,要穿越到另一條街,突然……被一輛闖紅燈的摩托車撞上,牠……就在我的眼前飛了起來,重重的摔落在地面。」道生眼含著淚。

  鳴瞪大眼睛看著道生,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  「我快速的跑向牠,抱起牠的身軀,從牠嘴裡流出陣陣鮮血,潤濕了我的手臂。當下我無法反應,只是一味的哭喊著,儘管街上人來人往,也沒有人過來詢問。後來我強忍住眼淚,抱著牠開始四處尋找醫院,突然我才理解到,動物醫療是非常不普及的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都沒有看到醫院,正當我希望快破碎的時候,在一條小巷內看到一個招牌。我著急的跑過去,打開門看著醫生尋求他的幫助,但是那位醫生看到我手中的牠,對我搖頭,說不願意接收。頓時我的希望完全破碎,無聲的流著淚,那位醫生可能是認為牠已經沒救了,不想浪費資源,或者是看我是小孩子,不足以負擔醫藥費,不管是什麼原因,結果都是一樣的。」道生長嘆一口氣。

  「那一天、那一幕,深深的刻印在我腦海裡,直到現在我還忘不了。我抱著牠緩緩的走出醫院,淚水不知滴落多少在牠身上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擁抱著牠,從指尖傳來的冰冷,貫穿了我的心房。我終於意識到,牠已經離開這個世界,曾經……在冬天溫暖我的手,卻在這個夏天……凍傷了我的心,在這數年來的歲月裡,宛如我的家人一樣陪伴在我身邊,紓解我的寂寞,卻因為一個事故離我而去。」道生的眼睛流出兩行熱淚。

  「道……生……。」鳴看著道生,雙手交互摩擦著,似乎想為他拭去淚水。

  「啊,抱歉,一不小心就……。」道生笑著擦掉淚水,深深吸一口氣。

  「以此為契機我開始認真學習,立志要當個獸醫,不想再有人跟我一樣,因為這樣而悔恨一生。」

  「所以……你才會不管會不會被責罵,還是會接受病患嗎?」

  「……嗯,當時我很憎恨那位獸醫,但是後來……我當上獸醫,才發現那位醫生的行為是正確的,沒有人想因為已經確定的事實而備受責罵。當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,但是……我不後悔,就算被怨恨也好、被責罵也好,我也不想要飼主們因為這樣而有著遺憾。我還真是愚蠢啊……。」道生搖著頭輕笑,好似在嘲笑自己的天真。

  「道……生……。」鳴眼神深深的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輕撫著鳴的頭,輕輕的微笑,彷彿在說著:「謝謝妳。」

  「後來就如妳在資料所看到的,我瞞著父親去就讀獸醫系,並在接收遺產後解散北條財團。當時我被眾人責罵,但是我並不自責,因為我……是自私的,寧可讓別人失業,也要完成夢想。」道生苦笑著。

  「道生,這個選擇正確嗎?」

  「這個問題我到現在還在思考,當時年輕氣盛只是一味的追求欲望,並沒有想到後來的問題,但是……時間不能倒退,已經發生的事情就只能選擇接受。」

        鳴輕輕點頭,並緩緩開口。

  「那牠現在在哪裡?」

  「牠?那隻約克夏嗎?牠現在在這裡,第一個墳墓,本來我把牠埋在家裡的院子,後來我把牠移到這邊。」道生指著遠處。

  「嗯。」

  「鳴,謝謝妳聽著我說這些陳年往事。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不客氣,聽你說完之後,我也能了解,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拼命的拯救動物。」鳴溫柔的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笑著看鳴,然後抬頭看著天空,鳴也做著同樣的舉動。在這片被繁星壟罩的場所,長眠於此的靈魂,想必是非常愜意的。一陣清風從樹林中吹過來,已到了秋天,氣溫有點涼爽,道生突然打個冷顫,低頭看著鳴,那一身單薄的連身裙,沒穿鞋子的腳底接觸著泥土,看似飽受虐待的孩子。

  「……妳……不冷嗎?」

  「不會,這個身體會對冷熱自動產生對應,而這件衣服比你想像中的還溫暖。」鳴拉著連身裙的下襬。

  「穿上吧,不過上面還有些血跡。」道生脫掉白大掛,披在鳴的肩膀上。

  「道生,這是不必要的擔心,你還是擔心自己比較好。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別說了,快穿上,看了就心疼。」

  「心疼?為什麼?」鳴雙手交叉搭著自己的肩膀,看著道生。

  「別、別問了,趕快穿上。」道生單手摀著已發紅的臉。

  鳴穿上白大掛,手長比不過袖長,輕輕搖了幾下,衣服上殘留著道生的體溫,讓鳴的眼神非常溫柔。道生笑著看鳴的舉動,不經意的隔著衣服牽起她的「手」,往車子走去。

  回到車上,開始踏上歸途,沿途彼此沒有交談,彷彿在享受深夜的寧靜。道生開著車,思考著鳴並不是冷血無情,只是她選擇了自己認為最好的判斷。鳴看著窗外想著剛剛道生所說的話,知道他並不是漫無目的拯救生命,那些行為正是他面對生命的熱誠與執著。

  「上面有道生的味道。」鳴舉起雙手聞著袖子。

  「別、別聞啦,笨蛋。」道生因為鳴的突然舉動,車子猛搖一下。

  「為什麼罵我笨蛋?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別做一些會讓人誤會的事情。」道生臉紅的不敢看鳴。

  「誤會?這種行為有什麼問題嗎?」鳴頭歪一邊看著道生。

  「不說了,我就是認為有問題。」

  「但是,我很喜歡。」鳴轉回去看著前方。

  道生瞪大眼睛看著鳴,深深被她的身姿所吸引。

  『不行!不行!我到底在想些什麼?她可是死神啊!』道生轉頭回來看著前方,稍微搖著頭。

  『但是……。』道生稍微轉頭看著鳴。

  再度恢復沉寂,不過這份沉寂跟以往不同,十分的和諧、舒服。不知不覺已經回到了醫院,道生在門口讓鳴下車,然後開回車庫,開始整理後座,清理著雨水、沙子與血跡。道生整理完之後,打著哈欠、伸著懶腰走出車庫,回到醫院裡看到鳴在那邊等待。道生輕笑一下看著牆上的時鐘,已經快到凌晨四點,把門鎖上電燈關掉,回到了二樓,鳴也跟在後面。道生回頭看著鳴,似乎沒有解除實體化,白大掛一直在她身上。道生也不好意思要她脫掉,便先去洗澡。

        而在道生洗澡的期間,鳴的手機微微震動。鳴拿出手機一看,瞳孔些微張大,便按下接聽鍵。

        「您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『鳴,之前妳跟本王說過無需擔心,但是從那之後便沒有消息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』電話那頭傳來低沉又略帶霸氣的男人聲音。

        「非常抱歉,冥王大人。我會盡快完成任務並跟您回報,請您不用擔心,請您再給我一段時間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『是嗎……本王不會懷疑妳的辦事能力,妳之前的工作現在是霞在幫妳接替,但是!妳要記住!這個任務不是沒有期限的,明白嗎?』

        「我明白了,冥王大人,我會盡快的完成任務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『那就好,等妳的消息。』電話直接掛斷,剩下「嘟嘟嘟」聲迴響。

        鳴放下手機臉上面露難色,手掌緊緊握住手機,然後抬頭沉思。

        道生洗好出來,看到鳴不是一如往常的看書,而是正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窗外的月亮,陣陣微風徐來,吹動著她每一根髮絲。道生被這一幕深深的吸引,看得忘我,突然發現鳴的頭髮好像有著不規則的波動,仔細一看發現有些髮絲被雨水潤濕後黏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 道生走到鳴的身邊,而鳴察覺到道生來到身旁,收起剛剛的臉色轉頭看著他。

  「鳴,妳要不要去洗個澡?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妳的……頭髮……。」道生扶起鳴的一撮頭髮。

  「這不用在意,過一下子就好了。」

  「但是……我很在意。」道生有點臉紅。

  鳴沒有回應眼睛稍微瞪大,而正因為這段話語讓鳴剛剛所苦惱的事情瞬間煙消雲散。

        鳴拿出手機開始查閱,結束後指著浴室,道生點頭。鳴開始走向浴室,在途中把白大掛脫掉,緊接著作勢要脫掉連身裙。

  「給我到裡面再脫!」

  鳴停止動作稍微回頭,走進去浴室準備脫掉連身裙。

  「給我把門關上啊!」

  鳴準備把門關上的時候,道生阻止她的動作。

  「啊!等等!」道生扶住門邊。

  「這是沐浴乳,洗身體的,這是洗髮乳,洗頭髮的。」道生分別指著兩瓶罐子。

  「道生,這是基本常識。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那妳也給我塞點其他基本常識進去!」道生苦笑著看鳴。

  鳴不解的歪著頭。

  「對了,妳沒有換洗衣物吧,我拿給妳。」道生走回去衣櫃,翻找著,拿出一件深灰色毛衣,以及一件黑色短褲。

  「尺寸應該不合,至於貼身衣物……。」道生臉紅的看著鳴。

  「道生,這你不用擔心。」鳴不悅的眼神彷彿透露著:「你這個色狼。」

  「好、好,妳先去洗。」道生把門關上。

  鳴褪去身上的衣物開始淋浴,思考剛剛道生帶給她的感受。

        『我……』

        在外面的道生如坐針氈的正坐,對於一直以來單身又是童貞,從小到大只有跟母親有過親密接觸的他,實在太過於刺激。淋浴聲滴答響著,道生憋著氣心跳不已,腦內已經浮現出畫面,但是又拼命搖頭。

  『冷靜點啊!北條道生,是我叫她去洗澡的,而且她可是死神、死神、死神……。』

  『上啊!上啊!她不是一開始就準備獻身了嗎?偷看一下又何嘗不可?而且她也沒鎖門。』

  『這可不行,不可以做這種下流的事情,要是真的被發現了,真的會死的。』

  道生腦內的天使與惡魔正在交戰,經過長時間的對決,最後,惡魔戰勝了。

        道生慢慢起身,放低腳步聲,走到門前,正當準備轉動門把的時候,門把自己動了。鳴打開門看著道生,擺出疑問的表情,道生緊張的不知所措,臉紅的把頭撇過去。

  道生緊張的偷瞄一眼,但是也因為這一眼深深的吸引住他的目光。道生直耿耿的看著鳴,毛衣過於寬鬆露出半邊肩膀,鎖骨清晰可見,潔白的肌膚與毛衣的顏色形成強烈的對比,往上看那有著幾顆水珠殘留的白皙臉蛋、草綠色的眼眸以及彷彿沒有血色的櫻桃小嘴。

  「鳴,我……。」道生雙手抓住鳴的肩膀。

  「你怎麼了?道生。」鳴稍微搖動一下,有幾滴水珠滴落在道生的手臂上。

  「我……。」道生深深的看著鳴,突然眼神稍微飄移,看到鳴的頭髮沒有拭乾,一直滴下水珠,弄濕了毛衣的衣領。

  「……妳怎麼又沒有擦乾。」道生繞過鳴走進去浴室。

  「這又沒關係,這個身體不會生病。」鳴轉身看著道生。

  「這跟會不會生病並沒有任何關……連。」道生轉身回來看到鳴正做著奇怪的舉動,眼神呆滯的看著她。

  鳴手拿一瓶奇怪的飲料開始喝著,一飲而盡,喝完之後還發出老頭子般的聲音。

  「……妳……妳在做什麼?」

  「通常洗完澡不是都會這樣做嗎?」

  「……這是偏見啊!」道生走出浴室開始擦著鳴的頭髮。

  「是嗎?看來情報需要修正。」鳴變出筆記本開始寫著。

  道生擦著頭髮,鳴寫著報告,形成一幅非常奇怪的畫面。道生擦完之後回到浴室放毛巾,回頭突然瞄到那件黑色短褲還在置物籃裡,然後轉頭看著鳴,發現她僅僅用著毛衣遮蓋住胴體。道生看到這引人遐想的畫面,吞了一口口水。

  「……鳴,……妳……為什麼不穿上?」道生指著短褲。

  「尺寸不合,剛剛嘗試過了,有什麼問題嗎?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不,妳開心就好。」道生掩著眼走出浴室。

  「鳴,我幫妳吹乾頭髮。」道生拿著吹風機坐到草蓆上。

  這次鳴沒有疑問,只是走到道生的面前,轉身坐下。當鳴走過來的時候,彷彿若隱若現,讓道生無法直視。

  道生開啟吹風機,輕輕扶起鳴的髮絲,像對待寶物一樣,細膩的吹著。

  「道生,你很熟練。」

  「因為以前我曾經幫過媽……母親整理過,從母親過世之後就沒再做過這種事情了。」道生臉紅輕笑著。

  「是嗎?」

  「是啊,我的母親說過女人的頭髮就像生命,要好好呵護。」

  吹風機的微風穿過髮絲,帶來些許清香。

  「跟道生一樣的味道。」鳴深深吸一口氣。

  「是嗎?但是我比較喜歡妳原本的味道。」

  鳴猛然回頭,根根髮絲穿過道生的指間,瞪大著眼直視鐵灰色的瞳孔。因為這個舉動,道生才反應過來,自己剛剛說了什麼。

  空氣彷彿凝結,時間猶如靜止,在這小空間中只剩下吹風機的聲音作響。彼此維持著同樣動作,眼神之間相互交流,過了許久,鳴才緩緩開口。

  「……道……生……。」

  「……那個、這個,妳看時間也不早了,頭髮也吹乾了,明天還要開店,該睡了。」道生急忙的收起吹風機走去關燈。

  道生走回草蓆,背對著鳴躺下,臉已經紅得發燙。鳴則是坐在原位,看著道生的背影。

  「……晚安。」鳴緩緩開口。

  「……晚安,鳴。」道生緊閉雙眼。

  鳴慢慢站起來,拉開椅子準備看書。道生悄悄的把身體翻回來,看著鳴的背影。

  「……鳴,今天那些事情我都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,妳肯聽我說,我很高興,謝謝妳。」

  鳴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頭,微微的翻開書皮。

  「晚安。」道生轉過身睡去。

  「晚……安……,道生。」鳴稍微回頭看一下道生。

  在這短短的一天內,彼此的想法相互衝擊,是好、是壞,他們並不清楚,只知道彼此都是為對方著想,在這所剩無幾的夜晚裡,很快的迎來早晨。


 

第六話

 

  從那夜之後,幾天裡道生與鳴雖然都會交談,但是每當視線對上的時候,總會有一方不自覺的撇開。但是彼此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,跟之前的衝突不同,當眼神交會的時候,總會有一股暖流流進彼此心中。這幾天鳴彷彿喜歡上實體化,只要沒其他人在醫院的時候,就會坐在道生的不遠處,雖然距離很遠但是心很近。

  這幾天並沒有瀕死的動物送來醫院,如果真的遇到,道生也會繼續拯救,但是鳴並不知道該怎麼辦,一直以來堅持的信條彷彿正在漸漸破碎,為生命帶來死亡產生了猶豫。

  今天道生坐在診療室看著資料,鳴換回了原本的穿著,坐在不遠的桌子上看著背影,那專注的身影深深吸引住她的目光。道生突然放下資料,鳴被這個舉動驚嚇到才回神。道生轉頭看著牆上的時鐘,已經接近傍晚,起身走去廚房,而鳴也跳下桌子跟上去。道生打開瓦斯燒著開水,蹲下開始在儲物櫃找東西,突然嘆了長氣,鳴因為道生的舉動走到他的背後,探頭看著儲物櫃。

  「道生,怎麼了?」

  「忘記買了。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橋本太太不是說過,太常吃對身體不好嗎?」

  「我知道啊,但是我也沒辦法。」道生站起來關掉瓦斯。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我也嘗試做過料理,可能是天分的問題,總是失敗收場。」道生轉身苦笑著看鳴。

  「失敗?」

  「不是燒焦就是味道出問題,連動物都不領情。」道生故作哭泣樣。

  「沒有看書嗎?」

  「有啊,所以我後來放棄了,選擇最簡單的食物來補充養分。」道生輕笑一下。

  「那去外面買呢?」鳴指著外面。

  「外面太貴了,我要省錢。」道生微笑著走出廚房。

  道生看著外面,正下著微微細雨,思考了一下,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我要出去一下,妳要來嗎?」

  「去哪裡?」

  「便利商店,去那邊買晚餐。」道生走去拿傘。

  「嗯。」鳴解除實體化飛到道生身邊。

  道生走出門關上,掛上牌子,撐起雨傘漫步在細雨中。鳴跟在身後,雨一滴一滴穿過她的身體掉落在地面,道生轉頭看著這副景象,嘴角些微上揚。

  「還真是方便的身體。」

  「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幫忙。」鳴飄到道生前面,舉起手示意。

  「不、不,謝謝妳的好意,不過我就敬謝不敏了。」道生笑著看鳴,單手在前面搖幾下。

  「但是,我有時候很羨慕道生。」鳴飄回道生身邊。

  「……為什麼?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因為……我連碰觸都做不到。」鳴深深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鳴……。」道生皺著眉頭看鳴。

  彼此相視許久,道生從鳴深邃的眼神裡看到了哀愁,但是並不知道該如何幫她。突然道生好似想到了什麼,輕輕微笑,並緩緩開口。

  「說不定有機會。」道生繼續前行。

  「什麼機會?」鳴跟著飄過去。

  「到時候妳就知道了。」道生輕笑一下。

  鳴不解的跟在後面。

  道生繼續行走,走到一半突然停下,轉身看著旁邊的風景。微微的細雨隨著微風飄散四落,落在被夕陽從雲層中透出光照耀的草皮上,風搖動著樹林帶來陣陣落葉,滴滴細雨落在湖面起了數道漣漪,一幅如詩如畫的風景,在道生的眼前展開。

  「怎麼了?道生。」鳴也看向道生所看的地方。

  「我……很喜歡這裡,每當有心事的時候,看著這邊的景色就能得到釋放。」

  「心事?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從事拯救生命的行業,總會有遇到的一天,所以我都會在這裡,治癒一下心靈。妳的資料上不是說,我到二十一歲才開始工作嗎?那是因為我在挑選地點,第一次來到這邊的時候便深深被它吸引,所以才會選擇在這邊開店。」道生微笑著看鳴。

  「那為什麼最近都沒有來呢?」

  「那是因為有妳在我身邊,排解了我的心事,謝謝妳。」道生深深的看著鳴。

  鳴看著道生的眼神,不自覺的撇過頭,單手放在心臟位置。道生輕輕微笑繼續行走,鳴過一下子才跟上,來到了便利商店。走進去之後,鳴好似看到寶物的小孩,開始在裡面飛來飛去,道生看到這樣的她微笑一下,走去找自己要買的東西。

  鳴飄到一半突然看到了什麼,飛到雜誌區在前面拿出手機查閱,而道生則是拿著購物籃開始挑選自己要的種類。鳴查完之後飛到道生旁邊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嗯?」道生沒有回頭,繼續找想吃的種類。

  「那邊有放你喜歡看的雜誌。」鳴指著雜誌區。

  道生因為鳴的突然言詞,頭輕輕撞上擺放東西的架子上,抬起頭用手摀著額頭。

  『冷靜點,北條道生。別人是看不到她的,也不會聽到她的聲音,你不能在這邊發火。』道生深呼吸,眼神有點生氣的看著鳴。

  「道生,你不買嗎?」鳴還是指著雜誌區。

  『無視、無視,平心靜氣,心如止水,不要在意。北條道生,你可以的!』道生轉回去繼續看著泡麵。

  儘管鳴一直在身邊叫著,道生選擇不予回應,選好種類之後前去結帳。走出便利商店,還是下著綿綿細雨,道生撐起了傘抬頭看看夕陽,光線折射雨水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,露出微笑便開始回程的路途,鳴跟在身後一副疑問的看著道生。雨水流入清澈的水溝,響起娟娟的流水聲,宛如背景音樂般的環繞在他們周圍。

  「道生,你不買嗎?你不是喜歡那本雜誌嗎?」鳴飄到道生前面。

  道生停下腳步苦笑著看鳴。

  「……妳還在問那個問題啊,現在我已經不喜歡了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沒為什麼,只是感覺而已。」道生打算繞過鳴。

  「那你現在喜歡什麼?」道生經過鳴的身旁,鳴轉過去看著他。

  「我現在喜歡的是……。」道生轉頭深深的看著鳴。

  『快說啊!北條道生,現在這麼好的氣氛,一定會成功的!』道生有點臉紅。

  『但是……真的可以說嗎?她是死神,而我是人類,我們真的……可以嗎?』道生稍微皺著眉頭。

  四目對望,些許雨水飄到道生手臂上,對於該不該說出口的話,猶豫不決。鳴看著道生的眼神,自己的眼神也跟著變化。彼此靜止不動,只有些微細雨穿過他們之間,緊閉著雙唇,互相等待著答案,漫長的時間中只有眼神交流。

  「鳴……,我……。」道生欲言又止又陷入沉寂,突然有股細微的低鳴傳過來。

  道生聽到馬上放下傘,把袋子掛在手腕,開始循著聲音在周圍尋找。

  「道生,怎麼了?」鳴飄到道生身邊。

  「有動物在這附近,幫我找一下。」道生走到草叢中四處翻開。

  鳴輕輕點頭,飄到空中用著草綠色的雙眸尋找。道生在地面地毯式搜索,鳴在空中搜尋,突然鳴在綠色的草堆中看到一個土黃色的小點。

  「道生,在那邊。」鳴對道生稍微大喊,指著方向。

  道生抬頭看一下鳴所指的方向,快速的跨越周圍草叢,來到鳴所指的地方。鳴也從空中飄下來到道生身邊。道生快速的撥開草叢,一隻看似剛斷奶不久的幼犬正在用非常虛弱的聲音叫著,全身發抖喘息著。

  道生把牠抱起開始走出草叢,鳴看到幼犬時的眼神十分的不堅定,跟以前相比截然不同。道生走回道路,撿起雨傘開始奔跑,鳴跟在身後也加速飛行。

  「道生,要帶牠回去嗎?」

  「嗯,應該……還有救……。」道生喘著氣,看著在白大掛裡的幼犬。

  道生嫌雨傘會阻風,把它收起來,拿在手上全力奔跑。鳴跟在身後突然想到什麼,超過道生先飛走。過一下子道生終於回到了醫院,鳴已經在那邊等候。

  「道生,鑰匙。」鳴擺出要接的姿勢。

  道生喘著氣從口袋把鑰匙丟過去,鳴接過之後開啟門,推開讓道生進去。

  道生進去之後,把手邊東西全丟在地上,直奔診療室。道生把幼犬放到手術台上,開始為牠診療,鳴把東西收好之後便走進去看著幼犬,眼神非常猶豫不決,時而殘酷時而猶豫。

  道生拿出工具開始治療,過了不知道多久,幼犬的狀況終於有些好轉,雖然已經不發抖,但是呼吸還是很微弱。道生鬆口氣坐回椅子上,抬頭看著四周,發現鳴不見了,似乎中途就不在身邊。

  鳴緩緩的走回診療室,手上似乎拿著什麼,把它放在桌子上。

  「道生,吃吧,你應該餓了。」

  「……妳泡的嗎?」道生看著桌上的杯麵。

  鳴輕輕點頭,道生微笑回應,稍微看看牆上的時鐘,已經過了十點。道生拿起杯麵,感覺溫度好像不對,有點冰冷,撕開上面的紙看著裡面,麵完全沒有散去,而調味料包也沒有拆開,漂浮在上面。道生苦笑著抬頭看鳴,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跟鳴說。

  「……下次……我再教妳方法,不過,謝謝妳。」道生溫柔的看著鳴。

  「不是這樣嗎?我只是照你的方法做而已。」鳴頭歪一邊。

  道生輕輕微笑沒有回應,用筷子把調味料包夾出來,丟到一旁的垃圾桶,開始吃著含水的麵團。道生吃完之後,深深吸一口氣,把垃圾丟進去,然後轉頭看著幼犬,把牠抱起來走到後面的住院室。道生把牠放進去籠子,再回去拿出點滴,在牠的前腳插入針管,然後站起來微笑著。

  道生走回去看看牆上的時鐘,稍微思考一下。

  「鳴,凌晨兩點可以叫我嗎?」道生指著牆上的時鐘。

  「可以,但是為什麼?」鳴看著道生。

  「要幫牠換點滴,還在危險期。」

  「嗯,你要先休息嗎?」

  「我就先睡在這邊,這樣醒來也比較近。」道生指著一旁的桌子。

  「嗯,我會叫你的,先睡吧。」鳴深深的一鞠躬。

  「謝謝,晚安,鳴。」道生輕輕微笑,坐到椅子上趴在桌上。

  「晚安,道生。」

  道生趴下之後,似乎過於疲勞,一下子就呼呼大睡起來。鳴悄悄的離開診療室,走去關上門,把外面的電燈熄掉,只剩下診療室的燈亮著。鳴回到道生身旁靜靜的注視著他,眼神十分的溫柔,那熟睡的樣子宛如小孩子一樣。過了不知道多久,鳴看著牆上的時鐘,快到道生指定的時間。

  「道生,時間要到了。」鳴輕聲呼喚。

  道生沒有回應只是打了個冷顫,繼續熟睡。

  「道生?」鳴伸出手想搖醒他,但是又停止在中途,把手收回放在心臟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 鳴慢慢步出診療室,走到幼犬的籠子前,注視著牠。幼犬似乎有點痛苦的樣子,發出些微低鳴。

  「就算……放任妳這樣下去,等待著的未來也是一樣。」鳴轉身準備離去。

  「但是……。」鳴稍微轉頭看著幼犬。

  道生突然睜開鐵灰色的雙眼,而身上多了件毛毯,抬頭看著時鐘已經凌晨五點。道生驚慌的起身,快速跑到幼犬的籠子。在走過去的途中,看到鳴正站立在籠子前,背對著道生。

  「道生,對不起……。」鳴緩緩開口。

  『對不起?難道說……。』道生想起鳴之前的行為,加速趕到籠子面前。

  道生到達籠子前面,看著裡面的幼犬正在呼呼大睡,彷彿正在作夢身體微微抖動,還發出一點低鳴。

  「不要嚇我,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?為什麼要說對不起?」道生轉頭笑著看鳴。

  「道生,對不起……。」鳴指著地下。

  道生的視線往地板看去,看到有幾袋破掉的點滴袋,似乎是不小心掉下來破掉的。道生視線轉到鳴,輕輕的微笑,然後摸著她的頭。

  「那些沒關係,再買就好了,不用這麼自責。」

  「但是……很貴……。」鳴帶著自責的眼神看著道生。

  「再貴也沒有辦法跟生命相比,謝謝妳救了牠。」道生輕撫著銀白色的髮絲。

  「我……救了……牠?」鳴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雙手,再看看熟睡的幼犬,那呼呼大睡的模樣,似乎還帶著一點笑容。

  「謝謝妳,剩下的我處理吧,妳先去外面等一下。」道生看著地上的殘局。

  鳴輕輕點頭,走了出去。道生捲起袖子開始收拾,整理好之後,再看看幼犬。

  「真是笨拙的接法。」道生輕笑一下,看著導管上與點滴間的連接處,然後把它修正。

  道生走出來,看到鳴若有所思的看著外面,外面還一片漆黑只有些許街燈透進來。道生緩緩走到鳴的身旁,靜靜的看著她。鳴意識到道生在身邊,轉頭過來。

  「鳴,妳……為什麼……會、會救了牠?」

  「我……不知道,究竟是為什麼?」鳴低頭看著雙手。

  「是……嗎?不過謝謝妳,幫了大忙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「但是……只知道有一件事情我很清楚。」鳴緩緩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什麼事情?」

  「我……不想再看到……你露出那種表情。」鳴深深的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驚訝的看著鳴,從那草綠色的雙眸中傳來確切的眼神,似乎在訴說著:「我不想再看到你的淚水。」

  彼此佇立著不動,朝陽慢慢升起,透過玻璃光線灑在他們身上,形成兩道長影。不知過了多久,直到有人車經過發出聲音,才打破寂靜。

  道生反應過來遮蓋著羞紅的臉開始開著大門,鳴也因為道生的舉動才撇過頭。道生似乎想到什麼,再度把門鎖上,回到樓上。鳴看著道生離去,走到幼犬旁邊看著。曾經把帶走靈魂看得理所當然,卻因為一個契機讓她拯救了一條生命,對自己的行為非常不解。道生洗完澡整理好下樓,看到鳴不在原來的地方,走到後面看到鳴的樣子,輕輕微笑便走去開店。

  這幾天一如往常,道生醫治動物,鳴雖然會跟在道生身旁,但是時不時會飄去看著幼犬。每當道生有空閒便會去照顧一下幼犬,給牠餵食並檢查一下健康狀況,鳴都會跟在一旁看著。每次幼犬看到道生來的時候,總是會看著鳴對她搖尾巴,並叫一下。

  幾天後幼犬恢復健康,道生十分開心的看著牠,並開始準備為牠尋找主人。鳴看著牠總會有一道暖流在心中流竄。

  今天道生趁著快要到休息時間,把幼犬放出來讓牠運動一下。道生在桌上寫著資料,放任幼犬四處跑,鳴在道生身邊,帶著溫柔的眼神,看著底下跑來跑去的幼犬。

  「道生,牠在做什麼?」

  道生向下一看,幼犬在鳴的腳邊跑來跑去,時不時想磨蹭鳴的腳,但是卻撲了個空,露出疑問的表情發出些微低鳴。

  「牠在感謝妳,或者是把妳當成母親。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感謝我?為什麼?我並沒有為牠付出什麼。」

  「妳不是救了牠嗎?如果不是妳發現牠,再遲一些可能已經回天乏術了。」

  「我……救了……牠?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是啊,別再這麼懷疑了,妳確確實實救了牠。」道生笑著轉回去寫資料。

  鳴單手放在胸口,看著幼犬的雙眼,那天真的模樣實在令人討喜。

  「想摸摸看嗎?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摸?道生你忘記了嗎?我不能觸摸生命。」鳴驚訝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我想……隔著東西應該沒問題,妳還記得那天跟我去墓場嗎?在要回去之前,我不是有牽、牽起妳的手嗎?後來我才想到,我怎麼沒有死,可能是因為當時我是隔著衣服的關係。」道生臉稍微紅起來,輕輕微笑。

  「你確定嗎?要是真的不是這樣,牠就會死去。」

  「要嘗試看看嗎?」道生拿著單支的橡膠手套放到鳴的面前。

  「我……。」鳴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,眼神十分游移。

  「相信我。」道生直耿耿的看著鳴。

  「但是……。」鳴看著道生,眼神彷彿在訴說著:「如果不小心讓牠死去,你又會流下淚水。」

  道生深深吸一口氣,看著鳴。

  「如果……真的是我判斷錯誤,我會把責任背負在身上,妳不用這麼擔心,好嗎?」

  鳴看著道生的表情,輕輕點頭,實體化之後幼犬好似發現了什麼,開始在鳴的腳邊磨蹭。鳴接過手套,緩緩的戴上去,看著道生對她用力點頭,然後蹲下手掌朝著幼犬伸去。在途中鳴的手突然靜止不動,還帶著些許的顫抖,幼犬頭歪一邊看著鳴的手掌,搖著尾巴用力的向上跳,額頭撞到鳴的手掌。

  鳴因為幼犬的舉動受到驚嚇,不穩的往後跌倒,把手背從眼前視線移開,看到幼犬還在那邊搖著尾巴,並叫了一聲。鳴慢慢轉頭看著道生,道生用溫柔的微笑回應。

  「我……能觸摸了……,我終於……能觸摸了。」鳴看著手掌。

  「鳴,去摸牠看看。」道生眼神飄到幼犬身上。

  鳴跪坐在地上,手慢慢伸向幼犬,幼犬也回應鳴走向鳴的手掌。鳴輕輕觸摸著幼犬的額頭,向後順著毛滑過,幼犬閉上眼睛享受這種感覺。道生輕輕微笑,轉頭回去繼續寫著資料。

  「好……溫暖……。」鳴溫柔的看著幼犬。

  「是啊,這就是生命的溫度。」

  「這就是……生命……嗎?」鳴輕輕撫摸著。

  道生沒有回應,讓鳴自己去體會這種感覺。

  「道生。」鳴緩緩起身。

  「嗯?」道生轉頭過去突然感覺臉頰有一點冰冷。

  「你也……很溫暖。」鳴用手觸摸著道生的臉頰,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震驚的看著鳴,但讓道生驚訝的並不是鳴的舉動,而是在平常就面無表情的她,臉上卻有著一絲微笑。那似笑非笑的模樣,吸引住道生的眼球,目不轉睛的看著。

  道生沒有反應,鳴觸摸完道生之後,便蹲下開始摸著幼犬。鳴的眼神彷彿像母親看著孩子一樣,十分的溫柔。道生反應過來,用手遮蓋著羞紅的臉,繼續寫著資料。直到關門時間,彼此一直維持著同樣的舉動。

  以此為契機,鳴像個發現新世界的孩子,每天一有機會就去跟幼犬玩,雖然鳴不再纏著道生,讓道生有點寂寞,但是看著她開心的樣子,便不去計較。從那天之後,鳴雖然沒有再露出笑容,但是從眼神中知道她很快樂。鳴看著書籍開始教導幼犬,先是些動作,譬如起立、坐下、握手,但是就算做不到,鳴也是摸著牠的頭。

  而今天道生一如往常的工作到快關店,伸著懶腰抬頭看著頭上的鳴,從鳴的眼神中知道她已經雀躍不已。

  「妳先去吧。」道生輕笑一下,指著後面。

  鳴聽到指示迅速實體化,三步併兩步的走過去。鳴抱起幼犬,今天要教導的是認識環境。鳴走到診療室,指著道生。

  「這是道生的診療室。」

  「汪!」

  鳴轉身離去,準備前往二樓,道生收拾完關店,也跟上她的腳步。

  「這是道生的臥室。」鳴在二樓門口指著室內。

  「汪!」

  「這是道生的浴室。」鳴指著在她右方的浴室。

  「汪!」

  「這是道生喜歡的雜誌。」鳴打開前方的衣櫃,從中取出雜誌。一手抱著幼犬,一手拿著雜誌。

  「汪!」

  「妳到底在教些什麼啊!還有為什麼知道我藏在那邊?」道生臉紅的把雜誌搶過來,塞回衣櫃。

  「資料上有寫。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那些資料到底在記些什麼啊!這種被看透的感覺真讓人厭惡。」道生抱頭低頭。

  「別介意,道生。」

  「我可是很介意啊!唉!算了。」道生抬頭。

  「鳴,妳要跟牠玩可以,但是別讓牠太累,要讓牠好好休息,明白嗎?」道生走到鳴的身邊看著她。

  「嗯,我知道,書上有寫。」鳴指著一旁的書櫃。

  「那就好,我先去洗澡了。」道生輕撫鳴的髮絲,便走去衣櫃。

  道生拿好衣服走進去浴室,鳴把幼犬放到桌子上,坐到椅子上一邊撫摸一邊看著書,雙腳騰空的交互搖著。道生洗完澡走出來擦著頭髮,看到鳴的舉動,輕輕微笑。

  「道生。」鳴沒有回頭。

  「嗯?」

  「之前你說,把我當成母親,那是什麼意思?」鳴回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那是所謂的印刻效應。」

  「印刻效應?」

  道生走回浴室把毛巾放進去,再走出來到鳴的身邊。

  「動物從出生後,到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,就會把第一眼所看到的事物當作是母親。」

  「是嗎?」

  「我想妳的情形應該不是,牠應該已經見過牠的母親,可能是把妳當成重要的人吧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「重要的人……嗎?」鳴回頭看著幼犬,幼犬已經顯得有點疲憊,打著哈欠。

  道生微笑著轉身準備關燈。

  「道生,如果我是母親,那你就是父親嗎?」鳴轉頭看著道生的背影。

  道生突然身體往前傾,差點撞上牆壁。

  「……為、為什麼這麼認為?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因為你不是也救了牠嗎?沒有你,牠就沒辦法得救。」

  「我想……我在牠的心中地位沒那麼高。」道生轉身輕撫著鳴的頭。

  「地位?」

  「動物都會經由人對牠的行為,在心中進行排位。」

  「是……嗎?」鳴轉頭看著幼犬。

  「鳴,別想這麼多,對牠來說,妳是重要的人就好了。」道生彎下腰看著鳴。

  「嗯。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我先睡了,晚安,鳴。」道生轉身關燈,走回草蓆上。

  「晚安,道生。」鳴回頭繼續看著書。

  道生側躺著看鳴,對她的舉動非常愉悅,從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,道生輕輕微笑進入夢鄉。

  從這天開始,道生允許鳴可以帶牠到二樓,鳴每天都跟牠在二樓玩,等幼犬累了就看著牠睡覺。鳴似乎把道生放置一旁不管,讓道生有點難過,但是跟動物吃醋是非常不成熟的,所以道生還是以微笑面對。

  今天早晨伴隨著鳥鳴聲來臨,但是又跟別種聲音混在一起,道生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緩緩睜開眼睛。

  『歌聲?』道生環顧著四周,但是沒看到鳴的身影。

  道生起身開始沿著聲音尋找,來到了樓下,緩緩走到門口,看到鳴坐在桌子上,搖著雙腳在打著拍子,在晨陽的照射下,正用著道生聽不懂的語言開口歌唱,而幼犬正坐在桌子上聆聽著。那曲調十分的優美、溫柔但是又帶有一絲絲的悲傷,外面的鳥鳴似乎跟著合唱,譜出一段美麗又柔和的旋律。道生被鳴的側臉深深吸引,鳴閉上雙眼抬頭享受著陽光,所唱出的每一個音、每一個字,深深烙印在道生的腦中。

  道生緊閉雙唇專心一志的記憶這一刻,道生越專心身體越往前傾,突然稍微失去平衡向前一步,踢到了桌角,這一個聲響變成這譜曲中唯一的不諧和音。鳴因為這個聲音停止了歌唱,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早安,道生。」

  「……早、早安,鳴。」道生尷尬的看著鳴。

  突然道生感到一股殺氣,向下一看,幼犬正在怒視他,並發出低吼。

  『誒?為什麼?』道生流著冷汗稍微向後退。

  「怎麼了?道生。」

  「……沒、沒事,妳繼續。」道生乾笑著。

  鳴沒有回應,再次歌唱起來,道生輕輕微笑走回二樓,開始打理外貌。這一天這個早晨,鳴的聲音成為了背景音樂,讓道生的心靈得到了釋放。過了許久,道生回到樓下,準備開店,鳴才停止歌唱。道生開門之後回到診療室思考著,鳴把幼犬放回去籠子,然後走回來。

  「鳴,剛剛妳唱的是什麼?」道生手拿著資料,轉著椅子回頭看鳴。

  「不知道,只知道有股旋律在腦中出現。」

  「是嗎?」道生微笑著轉回去。

  「怎麼了嗎?」鳴走到道生身旁。

  「沒有,我很喜歡。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鳴輕輕點頭,臉上似乎帶著微笑,彼此相視著。過一下子鳴轉身離去,抱起幼犬走到二樓,讓牠在懷裡睡覺。道生也開始轉頭整理資料,從早上到中午並沒有來多少客人。道生伸著懶腰看一下時鐘,準備去吃午餐,突然手機響起。

  「喂,是,是,誒!……喔……好……。」道生掛掉電話,面有難色的看著二樓。

  道生拖著緩慢的腳步走向二樓,腳踝猶如有著枷鎖阻止他前行,但是這件事情必須要跟她說,即使內心的感覺百感交集,還是要舉步前行。道生幾番努力終於到達二樓,看到鳴正在拿著逗貓棒跟幼犬玩,這幅天倫之樂的畫面,讓道生痛心不已。

  「道生,怎麼了?」鳴其實已經聽到厚重的腳步聲,但是沒有回頭繼續跟著幼犬玩。

  「……那個……呃……田中先生……妳還記得嗎?」道生低頭摀著嘴唇。

  「記得,怎麼了嗎?」

  「……剛剛……他打電話過來……說要……領養……。」道生抬頭看著鳴的背影。

  「領養?」鳴轉頭回來看著道生,但是手還是繼續動著,幼犬一直撲不到那根逗貓棒,努力的左右來回。

  「……牠……。」道生看著幼犬。

  鳴聽到道生的言語,宛如晴天霹靂,溫柔的眼神瞬間消失,手也跟著靜止。幼犬看到機會把逗貓棒咬下來,在那邊玩弄著。房間裡陷入沉寂,空氣中只有逗貓棒敲擊地面發出的聲音,彼此相視著。

  「……鳴,如果妳不願意,我可以跟田中先生說。」道生走到鳴的面前蹲下。

  「否……定,道生、你說過、能找到、有人、領養、是很、幸福的。」鳴低頭努力說出這句話。

  「鳴,這是妳的真心話嗎?」道生雙手放在鳴的肩膀。

  「肯、定,對牠來說、那邊、可以、得到、更好的、照顧,而且、當我、完成、任務、就會離、去,沒辦、法、照顧、下、去。」鳴的身體傳來微微顫抖。

  「鳴,是妳發現牠,是妳救了牠,妳有權利可以選擇,如果妳願意繼續扶養牠,我不會介意的,妳不用擔心。」道生的手越來越用力。

  「否、定,這對牠、是最好的、選擇。」

  「鳴,我再問妳一次,這真的是妳的真心話嗎?」

  鳴緊咬下唇,彷彿用著要咬出血的力道。鳴閉上雙眼,慢慢睜開解除實體化,脫離道生的手掌,向上飛出屋頂。

  「鳴!」道生對著天花板大喊,但是鳴的身影已經消失。

  「……鳴……,不要……逃避啊。」道生皺著眉頭看天花板,緩緩低頭看著幼犬。幼犬似乎沒發現鳴不見,只是一味的玩著逗貓棒,道生把牠抱起來,撿起逗貓棒帶到樓下,放進去籠子。

  這天從中午到晚上,鳴完全沒有回來,夜晚道生關店回到二樓,看到平常的身影不在那個位置,稍微嘆了口氣。道生準備就寢,躺下床閉上眼,那一如往常的香味不在,規律的翻頁聲也未曾響起,才發現鳴對他來說,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。道生一夜輾轉難眠,時不時睜開眼睛看一下,但是依然沒有鳴的身影。

  到了早上,鳥鳴聲響起,道生才起床,一夜未闔眼的他,眼睛有點血絲。道生整理好下樓,開店後深深吸一口氣,準備等待田中先生的到來。

  過一下子,田中先生來到店門口,道生跟他打聲招呼,便走進去把幼犬抱出來。幼犬似乎還很想睡,迷迷糊糊的被田中先生抱著。

  「醫生,真的很不好意思,當初我還對您說過那些話,現在還厚著臉皮來認養。」田中先生深深的鞠躬。

  「不、不,請您抬起頭,那些話我並沒有介意,那只是出自於人之常情。而且您能繼續認養,我真的感到非常高興。」道生扶起田中先生。

  突然幼犬似乎發現了什麼,看著裡面「嗚伊、嗚伊」的叫著。道生看幼犬的視線並不是在看他,稍微回頭看到鳴正站在遠處。

  「醫生,牠是怎麼了?」田中先生看著幼犬。

  「牠可能感覺到要離開這邊,所以才會這樣。動物的感覺都很敏銳,請您領養回去之後,短時間內牠可能不會適應,會出現反抗或者是搗亂的現象,希望您能夠體諒牠的行為。」道生看著幼犬。

  「我明白了,我會好好照顧牠。」田中先生撫摸著幼犬的頭。

  「稍微等我一下,我去拿牠喜歡玩的東西,好讓牠能夠轉移注意力。」道生轉身走進去。

  道生走到鳴的身旁停住腳步,稍微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妳……不去跟牠道別嗎?」

  「否……定。」鳴緊盯著幼犬。

  「是……嗎?」道生吸一口氣走進去,拿著逗貓棒出來。

  「讓您久等了,這是牠在這邊最喜歡的東西,您就拿回去吧。」道生把逗貓棒拿給田中先生。

  「謝謝您,醫生。」田中先生低頭收下,幼犬看到逗貓棒便馬上被吸引住。

  「如果還有什麼問題,再過來找我。」

  「好的,醫生。我這就先告辭,內人還在等著。」田中先生深深鞠躬。

  「您慢走。」道生也深深鞠躬。

  田中先生轉身離去,當幼犬離開鳴的視野,瞬間鳴彷彿要開口阻止,伸手過去,但是左手緊壓著右手,上顎緊咬住下唇。鳴全身顫抖看著田中先生的背影慢慢消失,直到完全看不見才低頭。道生在一旁看著鳴的舉動,十分的痛心,但是這是鳴的決定,道生就沒有對她說些什麼。

  從這天開始,幾天裡鳴都待在幼犬曾經住過的籠子前,蹲下看著裡面。道生看到鳴的樣子,十分心疼,但是不願去多說,就讓鳴自己去想。在這數天中,道生並未把其他入院的動物放入那個籠子,就讓它一直保持原樣。

  今天道生結束營業,關上門跟燈,走到後面看到鳴還是一樣,便轉身離去。

  「道生。」鳴看著籠子開口。

  道生因為鳴的聲音,轉身回來走到她身邊。

  「你為什麼都不問我在做什麼?」

  「因為我認為那是妳的問題,想讓妳自己去解決。」

  鳴輕輕點頭,但是姿勢還是沒有變。

  「……鳴,妳後悔了嗎?」

  「後悔?」

  「後悔為什麼不繼續扶養牠,後悔沒有跟牠道別,後悔當初的決定。」道生在鳴身旁蹲下。

  「我……不知道,這就是後悔嗎?」鳴轉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這是妳心裡的感受,我沒辦法很清楚的告訴妳,是不是正確的,但是……如果這是妳的決定,就去面對吧。」道生摸著鳴的頭,輕輕微笑。

  鳴輕輕點頭。

  「下次……遇到牠,再跟牠好好道別吧。」道生深深的看著鳴。

  「嗯。」鳴用力的點頭。

  「先休息吧,這幾天……妳辛苦了。」道生輕輕微笑站起來。

  「給你添麻煩了。」鳴起身溫柔的看著道生。

  道生輕輕微笑,摸著鳴的頭順著髮絲滑下,然後轉身離去。鳴跟上腳步一起回到二樓。一個小小的契機,讓鳴理解了許多情感,變得想去更理解這個世界。看著鳴的成長與行為,道生非常開心,想著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。


 

第七話

 

  從幼犬離開之後,已經過了一個月,秋天的落葉已經凋零,冬天的寒氣悄悄到來,在這一個月中,鳴雖然已經釋懷,但還是會時不時看著外面,期盼著牠的身影出現。道生看到這樣的她有點心疼,但已經發生的事情也無法挽回,盡量的引開她的注意力,時不時找她說話,排解一下寂寞。

  鳴知道道生是為了她才這樣做,總是以溫柔的眼神回應,但是心裡還是掛念著牠,時間久了,也能稍微沖淡一些思念。

  今天藤村太太帶了一隻待產的米格魯過來,要道生幫忙接生。道生接下之後,目送藤村太太離開,把米格魯帶到後面關著。

  「道生,牠怎麼了?」鳴探頭看著米格魯。

  「牠要生了。」道生安置好看著米格魯。

  「生什麼?」

  「生小孩。」

  「你的嗎?」鳴看著道生的背影。

  道生蹲著又差點摔倒,稍微搖頭站起來,轉身用燦爛的笑容看著鳴。

  「嗯,是我的。」

  「真的嗎?」鳴瞳孔瞬間放大。

  「真的、真的,真的是我的。」道生笑容滿面十分燦爛。

  「這得趕快報告才行,竟然會有這種事情發生。」鳴著急的拿出筆記本,用筆開始寫著。

  「鳴。」道生稍微彎下腰看著鳴。

  「什麼事?道生,我很忙。」鳴沒有抬頭只是快速的回應並持續寫著。

  「剛剛那是騙妳的,妳也稍微想一想,不同的物種怎麼可能產生一個個體。」道生單手來回搖著,打發著鳴。

  「北、條、道、生。」鳴手上的筆瞬間折斷。

  「等等,別、別這麼生氣,只是開個玩笑。」道生慌張的退後,雙手在眼前揮舞。

  「殺了你。」鳴抬頭,眼神已經非常憤怒。

  「別、別這樣,我錯了。」道生已經退到貼在牆壁邊緣。

  筆記本跟筆憑空消失,鳴步出步伐,緩緩的接近道生,道生緊張的看著鳴,流下不少冷汗。鳴停在道生前面,慢慢舉起右手,道生緊閉雙眼,向右撇頭過去,突然感覺左臉頰一陣冰涼襲來,道生睜開雙眼,轉頭看著鳴,鳴的眼神已經變回溫柔,並稍微帶著一絲笑容。

  「沒有下次了。」鳴輕撫著道生的臉頰。

  「抱歉,不過如果真的要殺我,就把這個拿下來。」道生舉起左手,手掌放在鳴的手背上。

  「會有機會的,你就等著那一天的來臨。」鳴收回手,看著道生。

  「我會等著的,不管……多久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道生走出門,鳴跟在後方。道生向鳴交代,如果米格魯的樣子有些奇怪,就告訴他。

  過了幾天,傍晚,道生在寫著資料,鳴在後面看著米格魯,突然米格魯樣子有點奇怪,開始大口喘氣。鳴跟道生說完,道生連絡好藤村太太,馬上把米格魯搬到手術台上,準備接生。

  「加油!Mary!吸!吸!吐!吸!吸!吐!用力!」道生對著米格魯喊著。

  「道生。」

  「什麼事?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這個方法只適合人類。」

  「誒!是嗎?」

  「而且你說的話牠又聽不懂。」鳴轉頭看著米格魯。

  「那些都沒關係,加油!Mary!吸!吸!吐!用力!」道生轉回去看著米格魯。

  鳴覺得道生的行為有點好笑,但是還是以溫柔的眼神看著。

  米格魯經過幾番努力之後,終於生產完畢,產下了六隻可愛的小麻糬。

  「太好了,Mary,恭喜妳當母親了!辛苦了。」道生摸著米格魯的頭。

  「鳴,幫我打開保溫箱。」道生指著旁邊的保溫箱。

  鳴打開之後,道生把米格魯抱進去,再加上六個小麻糬,然後開心的看著牠們。

  「道生,你為什麼這麼高興?又不是你的孩子。」

  「對新生命的誕生當然會感到高興啊。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生命……的誕生?」

  「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類,只要是新生命的誕生,都會發自內心感到喜悅。即使……孩子後來會怨恨父母、環境還是一些其他因素,但是對於生命的誕生感覺都是一樣的。」道生語重心長的看著鳴。

  「道……生。」鳴悲傷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先不說這些,我要去跟藤村太太講一下,妳呢?」道生笑著看鳴。

  「我留在這裡。」鳴指著米格魯。

  「嗯,妳要看是可以,但是別給牠太大的壓力,母愛是很可怕的。」

  「母愛?」鳴轉頭看著米格魯,只見米格魯不管身體多累,對著鳴發出一點低吼。

  「是啊,母親都會發自內心去保護小孩,所以不要讓牠認為,妳要去傷害牠的小孩。」道生看著米格魯。

  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鳴稍微拉遠距離看著。

  道生輕輕微笑,打開門出去跟藤村太太說明。鳴留在診療室看著米格魯,米格魯正在用著虛弱的身體,舔著六隻小麻糬,小麻糬們開始在吸奶。鳴微微笑著,看著米格魯,嘴裡輕聲說著:「妳辛苦了。」

  道生出去才發現,已經到了深夜,目送藤村太太離開,便往高空看去,殘月看起來十分動人,不顧冷風徐來,也忍不住多看幾眼。鳴從診療室走出來,看著道生的背影,走到他的旁邊,稍微輕拉一下白大掛。道生轉頭看著鳴,輕輕微笑,把身上的白大掛脫下,披在她身上,鳴低頭雙手交叉,手指抓著白大掛的衣領,然後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道生,你怨恨嗎?你的父親。」

  「……曾經……不過我已經釋懷了,不是原諒或者是體諒,是從根本上完全消除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之前我跟妳說過,我很憎恨他,那些不過是表面上而已。」

  「表面?」

  「在我十八歲那一年,我在國外唸書,突然接到父親的噩耗,我趕緊回國,但是當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。」道生抬頭看著殘月,彷彿看到當時的場景。

  鳴靜靜的聽著,一位願意跟她吐露心聲的人。

  「葬禮的時候,我並未掉落一滴淚,當時只覺得慶幸,有機會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,但是後來才知道,我是多麼無知。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無知?為什麼?」

  「當時……葬禮結束之後,我整理父親的遺物發現了一封信。」

  「信?」

  道生輕輕點頭,微笑著慢慢說道。

  「信上面寫著

給道生

這些年來我帶給你的傷害已經太多,多到已經沒辦法彌補。

雅美的事情我很抱歉,當時因為要簽下一筆很大的合約,才沒有回去見她一面

後來我回到家看到你的表情,就已知道注定一生都要被你憎恨。

我就暗自決定不再顯露父親的責任,與其道歉請求你的原諒,不如就讓你去決定想做的事情,以這份仇恨做為動力。

我知道,這樣非常殘忍,但是我更知道,你會找到你的目標,會跟我走上不一樣的道路。

這些年,你的所作所為我都有注意,包含隱瞞我的事情。

這一生,沒有留下什麼好的回憶給你,我感到非常抱歉。

唯一留下來的,就只有我用無情、殘忍換來的金錢。

你就拿去吧,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
我寫這封信並不是要奢求你的原諒,只是要你知道,我們一直深愛著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愛你的父親 北條雅生』。」

  「當我看完之後,我緊抓著信流下不少眼淚,為自己長年來的無知、幼稚和遺憾感到後悔,一直以來我只看到表面,並未理解父親想表達的意思,那時我才了解母親最後所說的話,我真是膚淺啊……。」道生緊握右手。

  「道……生……。」鳴把雙手握住道生的右手。

  道生笑著用左手拍拍她的雙手。

  「我哭泣完之後,便開始笑起來,笑著那笨拙又不善於表達的父親,也嘲笑著我的愚蠢還有天真。當下……我了解當時他為何會在我生日的時候送我一隻寵物。」

  「是怕你寂寞嗎?」

  「嗯,當時的北條家只有我跟母親相依為命,他擔心我會寂寞,才會做出這種舉動。不過不說出來誰知道啊,那個笨蛋。」道生輕笑一下。

  「道生,不可以罵自己父親笨蛋。」

  「好、好,我知道錯了。外面越來越冷了,進去吧,也該休息了。」道生摸著鳴的後腦勺。

  鳴也跟著轉身,跟著道生的腳步進去。

  道生把門鎖上,鳴跑去看米格魯,米格魯已經安心的睡著了,六隻小麻糬有的睡著,有的還在吸奶。鳴輕輕微笑,雀躍的慢慢跳上樓。道生關好燈也跟著走上去,看著這樣的鳴也輕輕微笑。

  道生看著鳴的背影覺得很不可思議,一直以來埋藏在心中的秘密,卻因為遇見她而全數傾出,覺得輕鬆許多,在身上的枷鎖也全數解除。鳴想著道生可以把心事全數脫出,感到非常高興,並不會像一開始把她當成外人一樣保持距離,而是當成願意分享心事的人。

  『人?我……。』鳴在樓梯間停下腳步。

  「怎麼了?鳴。」

  「沒事,什麼也沒有。」鳴回頭看著道生,然後左右搖頭。

  鳴轉回頭繼續走到二樓,道生雖然有點疑問,不過看鳴沒有任何表示就沒有多想。

  道生回到二樓便走去洗澡,鳴坐在椅子上開始看著書。道生洗完澡出來看到鳴還穿著那件白大掛,好像非常喜歡,就讓她一直穿著。道生稍微伸個懶腰,便走去關燈,跟鳴互道晚安。

  道生躺下床之後,看著鳴的背影,神情有點憂傷。

  『這種日子……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,總有一天……她……也會離開這邊。如果那一天到來……我……會怎麼做?』道生思考著。

  『在這漫漫長夜,她……都是這樣度過嗎?』道生慢慢熟睡。

  鳴稍微回頭看到道生已經睡去,輕輕的跳下椅子,怕吵醒熟睡的他,拖著白大掛的下擺,放輕腳步走到他的身邊坐下,注視著他的睡臉。

  『剛剛……我怎麼會有那種想法,但是……。』鳴伸手朝著道生的臉頰伸去。

  『我想一直這樣下去。』鳴輕撫著道生的臉頰。

  「我也是,鳴。」道生口齒不清的發出聲音。

  鳴因為道生的聲音受到驚嚇,瞬間把手收回去。然後再仔細看著道生,還在熟睡,鳴鬆了口氣。

  『夢嗎?真是的……。』鳴再次撫摸著道生的臉頰,看著他那孩子般的睡臉。

  『我有多久……沒有作夢了呢?那種感覺已經遺忘多久了呢?』鳴收回手轉頭看著月亮。

  這夜感覺非常漫長,鳴心中一直無法平靜,看著鬧鐘期待早晨能快點來臨,想一直與他對話。早晨終於來臨,鳥鳴聲透過玻璃窗鑽進房內,在空間中響著不規律的聲音。道生睜開雙眼,發覺已經早上,想起身做開店的準備,突然感覺左手被東西壓住,無法起身。道生轉頭過去看到草綠色的眼眸近在咫尺,對已經習慣鳴脫序行為的道生,有點不以為意的眨兩下眼睛。鳴也眨兩下回應,並緩緩開口。

  「早安,道生。」

  「……早安,鳴。不是這樣啦!請問一下,鳴小姐,妳在做什麼?」道生苦笑著。

  「我在嘗試睡覺。」

  「那結果如何?」

  「還是一樣,沒有任何新發現。」

  「是嗎?」

  彼此維持著同樣的姿勢,鳴也沒有想起身的跡象,就這樣持續了一小段時間。

  「……那個……鳴小姐,妳該起來了,我的手已經麻掉了。」

  鳴起身恢復跪坐,道生也起身開始舒展左手。

  「道生,你不喜歡嗎?」

  「沒有啊,為什麼這樣問?」道生站起來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不知道。」鳴低頭。

  「鳴,我沒有不喜歡也沒有討厭,別想這麼多。」道生輕笑一下,用手輕撫著鳴的髮絲,便轉身去梳洗。

  鳴看著道生的背影,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浮上心頭。

  道生準備好下樓,鳴也跟在後面下去。道生先去把門打開,鳴跑去看米格魯,母子都在安祥的睡覺。道生走到米格魯旁邊,稍微做個檢查就去整理資料,鳴坐在桌子上搖著雙腳,看著道生。

  漫長的時間中,只有鳥鳴聲跟紙張聲徘徊在空間中,但是鳴心中並沒有像夜晚那種空虛感覺,而是享受著這份寧靜。突然道生的手機響起,打破了這一片寧靜,道生拿起手機看著號碼,有點面有難色。

  「喂,是,是……誒!……是……好,我等您。」道生掛掉電話,嘆了口氣。

  「道生,怎麼了?」

  「有人抓到野生的猴子,說要送過來打預防針,再送到動物園。」道生苦笑著。

  「猴子?不喜歡嗎?」

  「不是不喜歡,是野生的有點麻煩。」

  「麻煩?」

  「是啊……。」道生想起之前也有一次是猴子,不僅好動還把吃的東西亂丟,打個預防針還差點被咬到。

  鳴聽著道生的言詞似懂非懂,但是看到道生的表情,便知道這是他非常不願意接的差事。

  兩小時過後,運送猴子的車輛來了,在這兩小時中,道生一直苦惱著,想著有什麼對策可以應付。鳴看到車子來了,解除實體化跟著道生去門口迎接。送貨員走來門口看到道生,臉上一副歉意,頻頻低頭。

  「醫生,真的非常抱歉,給您添麻煩了,問過很多醫院只有您肯收,真是太好了。」

  「哪裡、哪裡,我能幫上忙就好了。」

  『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送來我這邊!我可是非常困擾的。』道生一副職業笑容回應,但是心裡已經按捺不住。

  送貨員把關起來的猴子推到後面,然後跟道生鞠躬致謝,交代要接回的時間,便開車離去。道生嘆著氣看著猴子,稍微抓抓頭走回診療室準備。鳴看到猴子之後,馬上明白道生為何會這麼苦惱,猴子在籠子裡叫著,時不時拿裡面的東西往外丟,或者是抓著邊緣在裡面盪擺。

  鳴恢復實體化走到猴子面前,深深的看著牠,猴子與鳴四目交接,鳴彷彿嘴裡說著什麼,猴子看著鳴的眼神聽到鳴的話語,突然雙眼放空沒有意識,手中的食物掉落下來。

  道生走回來看到鳴站在猴子面前,然後往裡面看,猴子雙手正遮著雙眼躲在角落發抖。道生不知道鳴做了什麼,只是對於猴子的樣子有點疑問,但是也沒有多想,這樣對他來說比較好處理,便給牠打針然後稍做檢查,就輕鬆完工了。

  結束後道生回到診療室,鳴也跟上一起回到裡面。雖然道生很想問剛剛發生什麼事情,不過看鳴的表情好似很不想說,便作罷,開始處理著資料。

  道生整理到一半,看看時鐘已到了正午,起身去準備中餐,順便去看一下米格魯的狀況,母子都狀況良好,再去看看猴子,還是一樣躲在角落發抖。道生拿著杯麵走了回來,看到鳴坐在桌子上看著他。

  「鳴,無聊嗎?」道生走到鳴的面前。

  「不會。」鳴溫柔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是嗎?想聊天就跟我說,不用客氣。」道生輕撫著鳴的側髮。

  「嗯。」鳴輕輕點頭。

  道生微笑著走回去坐下,開始吃著泡麵。

  鳴看著道生,眼神十分的溫柔,即使是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,在他的身邊便覺得內心無比舒暢,就算不用言語也能交流。

  『看著你的背影我就心滿意足,我不想再多奢求些什麼,只想……繼續待在這裡。』鳴無時無刻沒有忘記過任務,只是不想失去這個地方。

  『雖然有一天妳終究會離開,但是至少現在……能保持這樣就已足夠,有妳在我身邊,就已經是最好的願望。』道生一直以來都很清楚,不能一直這樣下去,但是更不想破壞現狀。

  道生吃完之後,走出去處理完,走回來到鳴的面前,輕輕的牽起她的雙手,注視著她那比翡翠還璀璨的眼眸。

  『我喜歡妳,雖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,但是我不想讓妳離開。』

  『我喜歡你,雖然我知道任務完成之後我便會離去,但是我不想離開這裡。』

  彼此互相注視著,閉口不言。

  『請一直留在這邊,即使不完成任務也沒關係,即使我們絕對無法在一起也沒關係。』

  『我想一直留在這邊,繼續注視著你的背影、分享你的心事,讓我成為你特別的存在。』

  『我知道這是我自私的想法,但是自私一次又何妨,與其事後後悔,不如把握住這次的機會。』

  『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嗎?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從未體驗過,一直以來我只是一味的帶來死亡,是你讓我了解跟人相處,是可以這麼溫暖。』

  彼此同時間想著同樣的事情,憑藉著思緒透過眼神在互相交流,最終同時得出答案。

  「我……。」

  「我……。」

  彼此同時間開口,又陷入沉默。

  當道生要再次開口的時候,手機響起。道生苦笑著搖頭,鳴探頭看著桌上的手機。

  「不接嗎?」鳴視線回到道生。

  「……嗯。」道生非常遺憾的走過去拿起手機。

  「喂,是、是,已經處理好了,我等您過來。」道生掛掉手機。

  「怎麼了?」鳴搖著雙腳看道生。

  「問猴子的情況,說等等就過來。」道生苦笑著把手機丟到桌上。

  『真是……剛剛氣氛那麼好。』道生坐回椅子上繼續寫著資料。

  『真是可惜呢,不過還會有機會的,我等你。』鳴開始哼著歌。

  道生聽到鳴在哼歌轉頭看一下,輕輕微笑便轉回去繼續寫著。聽著音調跟第一次聽到的一樣,不過旋律輕快許多,感覺舒暢許多。

  等待的時間就在鳴的哼歌中度過,道生聽著心情也跟著放鬆,工作速度快上許多。過一段時間,動物園的人來了,道生把猴子推到門口,鳴停止哼歌解除實體化,跟在道生身邊。猴子依舊維持著同樣的姿勢,道生跟運送人員互相道謝,目送車子離開,鳴又恢復實體化。

  「鳴,剛剛妳有做什麼嗎?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你想知道嗎?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妳不想說我就不問下去。」道生彎下腰看著鳴。

  「我只是這樣看著牠,然後對著牠說,如果牠添你麻煩就殺了牠。」鳴看道生的眼神瞬間改變。

  道生看著鳴的眼神,雖然同樣是草綠色的瞳孔,但是從眼眸中透露著恐怖的殺氣,眼神宛如黑洞一樣,深不見底。道生突然全身顫抖,彷彿窒息一樣難過。

  「……可、可以了,我懂了。」道生擠出一絲聲音說著。

  鳴眼神瞬間變回原樣,溫柔的看著他。

  「我不想……讓你知道這個眼神,因為……你一定會害怕。」

  「……是有點害怕,但是謝謝妳為我這麼做,別這麼自責。」道生輕輕微笑,摸著鳴的頭。

  鳴輕輕點頭,彷彿帶著微笑。

  道生起身看看外面,天氣十分暖活,在冬天還有這種天氣,是很難得的。

  「鳴,要出去走走嗎?工作也告一段落了。」道生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可以嗎?」

  「嗯,藤村太太晚上才會來接牠。」

  「嗯,那我也一起去。」

  「妳要這樣子出門嗎?」道生握住鳴的手。

  「我……不能讓其他人意識到我的存在。」鳴輕輕搖著頭。

  「是……嗎?不過也沒關係。」道生眼神有點遺憾,還是以微笑回應。

  鳴解除實體化,飄在道生旁邊。

  道生回去把資料放好,看一下米格魯的狀況,然後把門鎖上,掛上暫時歇業的牌子,便出去散散心。彼此一路上沒有談話,道生時不時轉頭看一下鳴,鳴也回應道生的視線。道生走到喜歡的公園裡,找個周圍沒人的草皮上,坐下來躺著看天空。

  「道生,你有心事嗎?」鳴飄到道生面前。

  「並不是只有有心事的時候才可以來這邊,在這裡可以好好放鬆工作上的壓力,暫時可以拋開那些事情。」道生慢慢閉上眼。

  「嗯。」鳴飄到道生的身邊,以坐著的姿勢飄在草皮上。

  鳴注視著這一塊公園,想去理解他的所愛、所注視的事物,這一片祥和的氣氛,實在非常舒服。道生則是躺著享受這份舒適感覺,不知道過了多久,陽光慢慢透過雲層,形成一道晚霞灑在他們身上。

  如果鳴實體化待在道生身邊,如果有個人看到這個景色,並真的了解他們的職業,一定會覺得這對組合非常不可思議。一個是拯救生命的他,一個是帶來死亡的她,是一組非常難讓人理解的組合。

  鳴環顧著四周,突然看到遠處有個身影,非常熟悉的身影正在慢慢接近。

  「道生,有人來了。」

  「這裡是公園,誰都能來,不用這麼擔心。」道生睜開一隻眼看著鳴。

  「……是田中先生。」鳴看著身影漸漸清晰,認出那個身影。

  道生聽到鳴的言語,馬上起身拍著身上的雜草,轉頭看著田中先生。

  「果然是醫生。」田中先生用著想嚇道生的姿勢準備接近,但是因為道生的突然舉動受到驚嚇,動作停止。

  「好久不見了,田中先生。」道生站起來。

  「田中太太您也來了,好久不見,以及……。」道生看到田中先生後面有田中太太,而在田中太太的下方,有一隻狗正在被牽著。

  「Lucy,牠現在叫做Lucy。」田中先生看著狗。

  「喔,Lucy,好久不見。」道生蹲下摸著牠的頭,然後站起來。

  「道生,牠是?」鳴看著那隻狗。

  Lucy看到鳴突然想掙開繩索,一直低鳴。

  「牠是之前那隻小狗,妳所救的那隻。」道生小聲回應。

  「才一下子沒見,就長這麼大了。」鳴瞪大眼睛看著Lucy

  「是啊,動物的成長總是很快,一眨眼就快認不出來了。」

  「醫生,牠是怎麼了?」田中先生看著Lucy

  「沒事,動物的記性都很好,可能還記得我。」道生笑著看田中先生。

  「鳴,還記得約定嗎?」道生稍微撇頭小聲的說著。

  「嗯,還記得。」

  「那我幫妳製造些時間,趁這機會好好說清楚吧。」道生輕輕微笑,然後轉頭跟田中先生聊天,問著Lucy的近況。

  鳴飄到Lucy的面前,蹲下看著牠。Lucy看到鳴接近,用著更大的力氣想掙脫。

  「坐下。」

  Lucy聽到鳴說的話,發出低鳴乖乖的坐下。

  「妳還記得啊,真棒。」鳴伸手想摸牠的頭,但是在中途停止。

  「我忘了,我現在摸不到妳,但是妳做得很好。」鳴輕輕微笑。

  Lucy感傷的看著鳴,似乎非常想回到鳴的身邊。

  「不行,妳現在有主人了,可以過得更好,所以別再這樣,要好好的跟在他們身邊,好嗎?」鳴用眼神跟Lucy交流。

  Lucy似懂非懂,歪著頭看鳴。

  「但是……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答應妳,當妳要死亡的時候,我會去迎接妳,所以……在那之前,要一直做乖孩子喔,好嗎?」

  Lucy眼神稍微改變,但是還是很想跟鳴在一起,似乎非常糾結。

  「我能做到的約定只有這個,聽從我最後的命令,好嗎?Lucy。」鳴突然好想擁抱牠。

  「汪!」Lucy叫了一聲,好似說著答應。

  「好孩子,等著我,總有一天……。」鳴輕輕微笑。

  鳴起身轉頭看向道生,道生意識到鳴的視線稍微瞄一眼,然後繼續跟田中先生談話。過了一下子田中先生也準備返家,道生跟田中夫婦鞠躬道別,目送他們離去,而Lucy在回去的路途中,時不時回頭看著鳴。等到視野內看不到田中夫婦,道生才轉頭看鳴。

  「這次……有好好道別嗎?」

  「嗯,我跟牠做了約定。」

  「約定?」

  「等到牠將死之時,我會去迎接牠。」

  「還真是很符合妳風格的約定,不過能夠好好道別真是太好了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「嗯,真是……太好了。」鳴看著道生,心中的大石彷彿放下了。

  「回去吧,藤村太太也應該快來了。」道生伸伸懶腰,踏上歸途。

  鳴也跟著道生一起回去。

  回到醫院之後,過一下子藤村太太來了,道生把小麻糬們放在籃子裡交給藤村太太,然後抱著米格魯到車上,揮手送別。

  鳴看著這副光景感覺十分溫暖,在這天鳴終於如釋重負,之前的那些煩悶煙消雲散,對於與牠的約定,會遵守到該來的時候,這夜,鳴微笑著度過。


 

第八話

 

  鳴來到這邊已經過了半年,外頭正下著飄渺細雪,待在室內的他們,並未注意到外頭的變化,只是享受著暖氣帶來的溫暖。道生正寫著資料,鳴坐在道生旁邊的桌子上,搖著雙腳。道生時不時望一下鳴,鳴也會以視線回應。道生突然想到有資料放在外面,雖然外面非常寒冷,但是為了資料還是得去。道生起身準備走出診療室,鳴跳下桌子跟在後面。走出去之後,道生往裡面走,鳴轉頭看著外面,漫天的細雪飄下,吸引住她的目光。

  「道生、道生,那是什麼?」鳴轉頭看著道生,手指著外面。

  「雪啊,怎麼了?沒看過嗎?」道生轉頭看著外面。

  鳴眼神帶著興奮,搖著頭。

  「要出去看看嗎?」道生輕輕微笑走到鳴的身旁。

  鳴一聽到可以去看看,馬上轉身跑了出去,道生跟在後面看著她,輕輕微笑。

  鳴走到外面看著地上已遍地白皙,赤腳慢慢的走過去,留下一個又一個的小腳印。鳴慢慢的走著,把披在身上的白大掛滑到地上,抬起頭看著一片又一片的雪花。道生跟在後面撿起白大掛,循著鳴的腳印跟上。鳴走到一半停下來,抬頭看著天空,在原地開始轉圈,雙手攤開接著白雪,並帶著開朗的笑容。道生注視著鳴的一舉一動,為她的美麗所震懾,細雪飄在她的周圍,轉著圈銀白色的髮絲也跟著舞動,帶動著綿綿雪花。

        半年前她未曾有過任何表情,在這半年的時光中,已改變了許多,情緒都會表現在臉孔上,道生感到非常高興。

  鳴停止轉圈,伸出右手手掌攤開,讓雪飄落到她手中。

  「好冰冷。」鳴握住手中的雪。

  「但是……好溫暖。」鳴閉上雙眼,右手擺放到胸口。

  「想不到積得這麼厚了,一直在裡面沒有發現。」道生看著地上已經積起兩公分左右的雪。

  「道生,你喜歡雪嗎?」鳴走到道生面前抬頭看他。

  「以前下雪的時候,總是非常寒冷,並不是很喜歡,但是,我想我現在已經喜歡上了。」道生低頭看著鳴。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因為雪有著跟妳一樣的顏色。」道生看著鳴身上的穿著以及膚色,跟雪一樣的潔白無瑕。

  「……嗯。」鳴低頭點頭,似乎帶著微笑。

  「但是這寒冷還是難以忍受,先進去吧。」道生轉身走進去醫院。

  鳴低頭跟上腳步,突然停止動作,拿出手機看著,並接起。

  「……是,我知道了。」鳴掛掉電話。

  「道生。」鳴抬頭看著道生的背影。

  「怎麼了?」道生轉頭回去看著鳴。

  「我要稍微離開幾天。」

  「離開?要去哪?」道生轉過身來。

  「我的……上司要我回去一趟。」鳴舉起手機,左右搖兩下。

  「……嗯,我等妳回來。」道生眼神有點落寞,但是還是以微笑回應。

  鳴又何嘗不是,十分不願離開這邊,但是命令是必須遵守,即使百般不情願也得回去一趟。

  鳴跟道生揮手,道生也揮手回應。漸漸鳴的身影隨著吹來的冷風消失在道生眼前,只留下小小的足跡在原地。道生深吸一口氣,走回去醫院繼續寫著資料。

  鳴回到冥界來到了大殿,大殿中間鋪著深藍色的地毯,有著紅藍交錯的煙霧,周圍有著數根白色的細柱聳立沿著兩旁沿伸過去。在大殿正中央有著一張桌子,一個身影坐在那邊正用著原子筆寫字,身影抬起頭來,有著濃眉、赤紅色瞳孔,一頭灰色的頭髮,滿臉的絡腮鬍,穿著黑紅交錯的官服,正直視著鳴。

  「您找我嗎?冥王大人。」鳴走到桌前站著。

  「鳴,妳去了現世已經過了半年吧?」冥王又低頭寫字。

  「是的,鳴到了現世已過了半年。」

  「是……的?鳴,妳在現世發生什麼事情嗎?」冥王停筆抬頭看著鳴。

  「沒……否定,鳴在現世並未發生任何事情。」鳴突然語塞,神情有點慌張。

  「是嗎?無所謂,自從妳上次回報之後就遲遲未收到任何消息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
  「那是因為道……那位人類遲遲未決定願望,所以才拖了這麼久的時間,真是非常抱歉。」鳴低頭鞠躬。

  「算了!那些都無所謂,現在的重點是他身上的靈魂量已經太多,再過不久就有可能會有意外纏身,導致他死亡。」

  「死……亡?」鳴抬頭瞪大著眼。

  「我想妳應該很清楚,之前的資料已經寫在上面,我也不必多說。但是現在並不是那位人類死亡就能解決的事情,如果他死亡在他身邊的動物靈將無法回歸這邊,會對現世造成影響,妳明白嗎?」冥王把筆頭反過來,敲著桌子。

  「肯定。」

  「那位人類死不死都無所謂,現在的重點是要把那些動物靈回收回來,即使使用強制手段也要收回,不可以造成現世的問題,妳了解嗎?」

  『無所謂?道生他……道生他可是……。』鳴突然緊咬下唇,雙手握拳。

  「鳴,妳有聽到嗎?」冥王不耐煩的敲著桌子。

  「肯定,任務我了解了。」鳴低頭。

  「三天,我再給妳三天的時間,三天後如果妳還未完成任務,我就派別人去接替妳的位置,希望妳能確實完成任務。」

  『三天?我只剩下這麼點時間……嗎?』鳴低頭瞪大著眼。

  「鳴?妳手上那是什麼?」冥王看著鳴的雙手,上面有著手套。

  「否、否定,這只是新道具。」鳴趕快把雙手放到身後。

  「算了,不要妨礙任務就好,退下吧!記住,還有三天,我期待妳的表現。」冥王繼續低頭寫字。

  鳴稍做鞠躬便轉身離開大殿,開始在冥界裡漫步,對於任務一直躊躇不前,煩惱的她漫無目的走著,直到她決定要回到現世,已經過了一天。

        鳴回到現世已是夜晚,地點是在附近的鬧區,路上人潮洶湧漫天細雪依然飄著。鳴穿梭在人群中,找個沒人的小巷解除實體化,飛到空中找個大廈的屋頂坐著。恢復實體化,鳴伸出手讓雪一片一片飄在她的手掌中,望著天空皎潔的滿月,心裡有著說不出的苦澀。

  夜晚道生結束營業,一切都一如往常,但正因為一如往常才會更感到寂寞。習慣她坐在桌子上搖著雙腳的動作,習慣有她在身邊胡鬧的日子,更習慣她身上飄來的淡淡氣味。

        「不是沒有感覺,是不願意去感覺。」這句話體現了現在這個狀況。

        道生回到了二樓,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,內心有股椎心刺痛。在這半年中,鳴無時無刻的陪在他身邊,僅僅只離開一天,就讓他的內心充滿空洞。道生緩緩的走到衣櫃,打開來拿出一件白大掛,看著上面的唇印。

  「才一天就這麼難受,鳴,快點回來。這次妳回來我一定要說出口,不管我們是否能夠被允許,我不想再有這種感受了。鳴……我好想妳。」道生緊抓著唇印的位置。

  鳴沐浴在月色下也想著同樣的事情,在百般煩惱中尋找答案,能夠解決現在困境的答案。

  「道生,我不想失去你,也不想離開你,但是選擇只能有一個,我要保護你,我不想要你死,所以……。」鳴緊握著手中的白雪。

  在同一個月夜下,彼此的思緒都想著同樣的事情。半年裡的點點滴滴,成為了他們的寶貴回憶,過程中有歡笑、有爭執、有悲傷、有喜悅,最後了解對方的執著,進而諒解對方的一切。這半年中的記憶,深刻的留在他們腦海裡,揮之不去,一幕又一幕彷彿紀錄片一樣歷歷在目。

  從開始的邂逅到現在的相處,彼此都已經成為互相不可或缺的存在,他們從未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,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無法知曉,走到這一步才發現已經互相喜歡上,只想佔據著對方身邊的位置。

  第二天夜晚,道生寫著資料,外面風雪交加,寒冷的氣息傳進診療室。道生突然冷顫,走出去要關上大門,卻在茫茫大雪中,看到一個身影佇立在門口,正被風雪肆虐的吹著,身上的積雪已經不少。如果不是有著草綠色的眼眸,道生是無法發現鳴正站在那邊,風雪宛如有著保護色,遮蓋住她的身影。

  「鳴,妳在做什麼?趕快進來。」道生站在原處向內招手。

  鳴站著不回應,眼神還在猶豫,對於接下來的事情,也理解道生是無法原諒她,但是為了保護他,鳴選擇了最艱難的道路。

  「鳴?」道生走到鳴面前不遠處。

  「道、生,我的、上司、要我、排除掉、那些動、物靈,所以、請你、讓、讓開,不、不要、妨礙……我。」鳴咬牙切齒的努力說出這些字詞。

  道生聽到鳴的言詞,不明白為什麼,但是道生只知道一件事情,這是第三次看到鳴正在勉強自己。

  「鳴,妳剛剛說什麼?」

  鳴低頭咬著下唇,雙手緊緊握拳。

  「我要排除掉你身上的動物靈!你不要阻擾我!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排除?那那些動物靈會怎麼樣?」道生瞪大著眼,雙手攤開。

  「牠們將無法轉世,會有冥界接收,你不用擔心。」

  「無法轉世?為什麼?」

  「牠們的願望就是替你實現願望,但是強制排除牠們將無法如願,所以會對現世有著遺憾。」

  「但是……鳴,牠們是出自於好意才想幫我實現願望,妳不能這樣剝奪掉牠們的權利。」

  「但是……道生,再這樣下去你會死啊!即使是這樣你也不願意讓開嗎?」鳴眼睛裡已經含著淚水。

  「鳴!我以前也說過了,這是我該背負的罪孽,即使這樣會死我也甘願,但是,如果妳強制排除掉,往後我會更努力的去拯救生命!」

  「道生!你為什麼這麼執迷不悟?你可是會死啊!」

  「我的命是我自己的,我可以選擇要怎麼去使用!妳不必為我擔心!」

  「不、行,我不能讓你死去,我要排除掉牠們,即使這樣會被你怨恨也好,被你討厭也好,我就是不想要你死!讓開!道生!」

  「鳴!這是我自己造成的,牠們是無辜的,問題是出在我身上,不要把過錯推給牠們。」

  「道生!你為什麼要處處阻擾我?你為什麼不了解我?為什麼!」鳴比起以往還要大聲的吶喊。

  「鳴!我不是不了解妳,就算妳現在完成任務,問題還是存在,而我就是那個最根本的問題,妳要下手就找我,不要去迫害牠們!」

  「道生!你別逼我,我知道就算解決掉現在,往後問題還是存在,但是即使只有現在也好,我就是不想要你死!」

  「鳴,妳的方法是錯誤的,問題要從最根本解決,就算因此被妳奪走生命我也願意。」

  「道生你這個大笨蛋,笨蛋!笨蛋!笨蛋!笨蛋!」鳴大喊完稍微喘氣。

  「為什麼你要選擇我最不想要的方法?為什麼你不肯真正理解我的用意?」鳴低頭。

  「夠了,已經夠了,讓開,道生。」鳴把手套脫掉丟到地上,眼神瞬間改變。

  道生看過這個眼神,這是在猴子那次看到的眼神,有著絕對的殺意。

  「我不讓。」道生認真的看著鳴,雙手攤開。

  「給我讓開!」

  「如果妳真的下得了手,那就來吧!」

  「道生,還記得約定嗎?記得就咬緊牙關做好覺悟。」鳴抬起右手,手掌攤開在道生視線上。

  道生深吞一下口水,知道這次鳴是認真的,但是他仍然相信著鳴,相信著她不會這樣做。

  鳴看著道生靜止不動,深吸一口氣,做出衝刺的姿勢,準備了結眼前這位無藥可救的笨蛋。

  突然風雪向內襲來,鳴沿著雪的軌跡衝刺,道生看到鳴的舉動,緊閉雙眼準備接受死亡的事實。

        緊閉雙眼的道生,沒有被觸碰的感覺,也沒有死亡的痛苦,緩緩睜開眼睛看向下方,鳴的手指停在他的胸前,距離大約只剩一公分。

  鳴靜止不動在道生的面前,身體開始顫抖,緩緩的低頭跪坐在地上,手掌緊貼著地面。

  「這、是、任、務,我必、須、完成……。」鳴顫抖著舉起右手。

  「鳴,妳不要再勉強自己……了。」道生蹲下來雙手扶在鳴的肩膀,把她輕搖一下,讓她看著自己,但是道生吃驚了,在鳴的眼角沿著臉頰,有著兩道淚水。

  「我、沒有、勉、強。」鳴舉起右手想觸摸道生的臉頰,但是卻顫抖著無法行動。

  「妳說沒有勉強,那妳為什麼要哭?」道生不畏懼鳴的舉動,只想讓她止住那讓人心疼的淚水。

  「我……在……哭?」鳴低頭雙手攤在眼前,一滴滴淚水滴落到手掌上面。

  「為什麼……我要哭?這是任務我必須完成才行,但是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?為什麼我心中會有這種感覺?」鳴掩面大聲痛哭。

  「鳴……。」道生想擁抱住鳴,但是現在鳴沒有帶著手套,畏懼死亡的他,只能任憑她哭泣。

  鳴撕聲的哭喊著,道生看著淚如雨下的她,卻不能為她做什麼,除了心痛之外還有自責。彼此持續一段時間,維持同樣的姿勢,鳴停止了大喊,緩緩抬起頭,但是淚水依舊氾濫著。

  「道生,我想保護你,現在你就是我想保護的事物,我不想要你死,但是我理解了,我無法保護你,因為我只有一雙帶來死亡的雙手,我不能像你一樣竭盡所能的去保護所想保護的事物,所以我只能想到這個笨拙的方法,會讓你憎恨的方法。」

  「冥王大人只給我三天的時間來解決,三天後不管有沒有完成,都會要我離開這邊。但是!我不想離開你,所以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讓你留在我身邊。但是我做不到!我真的做不到!我沒辦法讓你死在我的手中,我到底是怎麼了?道生。我竟然會為別人的死亡感到恐懼,一直以來奪走生命是我的職責,但是遇見你之後我已經無法這麼做了,每當要奪取生命的時候,我總是會猶豫。」

  「為什麼身為死神的我會去拯救生命?為什麼身為死神的我會猶豫奪走生命?為什麼身為死神的我,會喜歡上你?告訴我!道生,我到底是怎麼了?」

        道生聽完鳴的告白陷入沉默,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。

  「鳴……那是因為妳是人類。」道生深深的看著鳴。

  「我是……人類?」鳴瞪大眼睛看著道生,淚水不停的流下。

  「妳會笑、妳會哭、妳會悲傷、妳會猶豫、妳會拯救、妳會恐懼、妳會喜歡,在這半年間妳體會到的所有情感,都是妳身為人類的證明。」

  「不、不可能,我是死神,我不可能是人類。」鳴用力搖著頭。

  「但是妳所表現出來的行為,都是人類的姿態,不要去否定,問一下自己的內心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「這就是……人類?我的行為……是人類?」鳴低頭看著手掌。

  「鳴……妳想成為人類嗎?」

  「不、這不可能,連冥王大人都辦不到這種事情。」鳴瞪大著雙眼。

  「那得等問了之後才知道,不要這麼快就放棄。」道生抓住鳴的手腕。

  「等等!道生,你要做什麼?很危險。」鳴看著自己的手正朝著道生靠近,拼命的想拉回來。

  「別怕,我不會死的。」道生把鳴的手掌朝向自己,向下劃過去。

  「難道是……?」鳴看著道生的舉動,想起第一次與他相遇的那一天。

  「多福,我的願望可以實現嗎?」道生看著鳴,沒有回頭。

  「可以的,醫生,我們可以賦予她符合人類的身分。」多福在身後說著。

  「妳看,牠是這麼說的。」道生微笑著看鳴。

  「不行,如果我成為人類那我就會失去容身之處,我再也不能回到那裡。」鳴低頭搖著頭。

  「如果妳怕沒有容身之處,我給妳。讓我飼養妳、照顧妳、陪著妳,因為我、我喜歡妳,所以……請妳一直待在我身邊。」道生臉稍微紅起來。

  「道……生……。」鳴雙手摀著嘴,流著眼淚瞪大眼睛。

  「其實剛剛有些話有另一層含意。」

  「含意?」

  「我會更努力的拯救生命,讓妳再一次回到我身邊。」道生露出淺淺的微笑。

  「嗯!」鳴用力點頭,眼淚不停的流下。

  「鳴,現在條件都俱全了,妳自己的想法呢?」

  「不行,做這種事情是無法被原諒的,我不能自私的拖你下水。」

  「鳴,現在別去想那些事情,我想知道妳內心真正的想法,我再問妳一次,妳想成為人類嗎?」道生深深的看著鳴。

  「我……。」鳴低頭看著手掌。

  「我想要跟你看一樣的風景,我想要跟你吃著一樣的食物,我想要跟你躺同一張床,我不想再獨自度過漫漫長夜,我想要真正的觸摸你,我不想再隔著那一層薄弱卻又厚實無比的牆壁,我想要成為人類!我想要跟你在一起!」鳴抬頭含著眼淚看著道生。

  「說的很好,鳴。」道生輕摸著鳴的頭,然後站起來。

  「道……生……?」鳴視線跟著道生移動。

  「死神鳴!請妳仔細聆聽,現在我要說出我的願望。」道生低頭輕輕微笑。

  「道……生……!」鳴瞪大著眼,雙手摀著嘴流下兩行熱淚。

  「我要妳……成為人類。」

  「肯定……你的願望我確實收到了。」鳴閉上雙眼眼角有著些餘淚水,露出最燦爛的笑容。

  一陣風雪向內襲來,圍繞著鳴的周圍,鳴的身體慢慢浮起有斜度的滯留在空中,多福以及道生身後的動物靈開始綻放著一點又一點的光芒。光芒連成一線往鳴身上集中,漸漸鳴的身體從心臟位置開始發出淡淡光芒,慢慢擴散到全身。鳴閉著雙眼等待願望完成,一股又一股暖流像血液一般流竄她的全身,感到十分舒暢。過一段時間,光芒從動物靈那邊停止流入,鳴的全身散發著刺眼的光芒,隨即光芒像閃光燈一樣曝光在整個空間,讓道生不禁緊閉雙眼。光芒漸漸消失,醫院內恢復原本的亮度,鳴緩緩的降落在地上,跪坐著雙手扶地喘著氣,從她的櫻桃小嘴中吐出一道又一道的白霜。

  「再見,醫生,祝您幸福。」多福彷彿露出笑容,然後慢慢消散在空氣中,而身後的動物們也一樣。

  「再見,多福,謝謝你們。」道生往後看著牠們,深深鞠躬。

  等所有動物靈都消失之後,道生在鳴的面前蹲下,深深的看著她。

  「這就是……人類嗎?」鳴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
  「鳴……感覺如何?」

  「不知道,這種感覺前所未有。」鳴抬頭看著道生。

  「那先來嘗試看看。」道生抓住鳴的手腕,往自己的臉頰靠近。

  「不要!道生,我……好怕。」鳴用著所有力氣想把手拉回來。

  「我也怕啊……但是……難得實現的願望不去證實,那不就跟沒有一樣嗎?相信多福吧,就算……我真的這樣死去,我也願意。因為……奪走我的是妳……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鳴皺著眉頭輕輕點頭,雖然力氣已經放鬆,但是手還是一直顫抖。

  道生輕輕抓住鳴的手腕,緩緩往自己靠近,讓手掌的角度能完全緊貼在自己臉頰。道生的手從手腕移動到手背,突然一瞬間用力,用著豁出去的力道,讓鳴的手掌貼到自己的臉頰上。鳴注視著碰觸到手掌的道生,道生則輕輕撫摸著她的手背,露出微笑。

  「很溫暖喔,鳴。」

  「我……我終於碰觸到你了,我終於真正的碰觸你了,道生……。」鳴雙眼熱淚再次盈眶,但是這次眼角流出的卻是感動的涓涓細流。

  「恭喜妳,鳴。」道生給鳴深深的擁抱。

  「道生……!」鳴擁抱住道生,放聲的哭泣。

  「真是……太好了……。」道生眼角也跟著泛淚。

  兩「人」相互擁抱,沉浸在感動中。會發展到這一步他們並未預料到,但是終於能夠互相碰觸彼此,能夠擁抱彼此,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開心。

  道生擁抱著鳴,突然感覺鳴開始有點顫抖,稍微遠離深深的看著鳴。

  「看來……明天得買些新衣服了。」道生雙手在鳴的手臂上下磨擦,幫她取暖。

  鳴抬頭深深的看著道生,露出淺淺的微笑。

  「道生……。」鳴慢慢閉上雙眼,臉上有點微紅。

  「鳴……。」道生閉上雙眼緩緩的接近,讓自己的嘴唇與深愛的人互相碰觸,感受著彼此傳來的體溫,讓這一刻成為永恆。

  唇與唇之間傳來的溫度,讓鳴不再寒冷,身體也止住顫抖。道生緩緩離開,用額頭靠著鳴的額頭,再次深深的看著她,兩人相視而笑。

  「這也是……看電視學來的嗎?」

  「不告訴你。」鳴露出開懷的笑容。

  道生也露出淺淺微笑,再次擁抱著鳴。在這冷夜裡,彼此的體溫互相傳遞,溫暖著彼此的心。

 

  在冥界的大殿,冥王正在寫著一筆又一筆的資料,突然一陣怪風吹來,襲捲著名冊。在名冊上面快速的添加一隻又一隻的動物名稱,冥王看到這個景象,便知道鳴已完成任務,但是心中又有莫名的忐忑不安。冥王翻開死神名冊,找到鳴的名字,看見鳴的名字正在漸漸消失,變得模糊不清。冥王瞪大著眼,彷彿知曉了事情的嚴重性,瞬間消失在大殿。

  在醫院相互擁抱的兩人慢慢起身,準備回到屬於他們的家來躲避寒冷。突然一股強風向內襲來,鳴不禁用手掌遮住眼前,道生看著外頭白雪吹來的方向,有一個龐大的身影佇立著,用著血紅色的雙眼瞪著他們。

  「鳴!妳在做什麼?」

  「冥王……大人?您怎麼會在這裡?」鳴轉頭看到冥王,身體開始顫抖。

  「冥王?他就是妳的上司嗎?」道生抱住鳴的手臂,在耳邊輕聲細語。

  「嗯,他是冥界職位最高的長官。」鳴也低聲細語。

  「鳴!回答我!妳在做什麼?」冥王再次發出大喊,這次大喊中夾雜更多殺氣。

  「冥王……大人,這就是……他的願望,讓我變成……人類。」鳴顫抖著輕聲說著。

  「人類!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嗎?」冥王視線盯著道生。

  「我知道,但是這就是我的願望,我想要她成為人類,能夠以人類的身分活著。」道生往前踏一步,把鳴遮在身後。

  「放肆!區區人類竟然想著這麼大逆不道的願望,還以這種口氣跟本王說話,看來你不想活了!」冥王手一揮,道生整個身體飛了出去,撞到後面的桌子上,摔落下來。

  道生跌坐在地上,鳴緊張的走到他身邊,想扶起他,但是這衝擊力實在太過強大,道生暫時無法站起。鳴看著這副景象,起身站在道生面前,雙手攤開在冥王面前。

  「冥王大人!求求您!不要奪走他的生命!您要處罰就處罰我一個人就夠了,不要去連累他……,願望是我許的,所以責任在我……。」鳴兩行熱淚沿著臉頰流下。

  「鳴!妳……!」冥王不可置信的看著鳴,因為他從未看過鳴流過眼淚。

  「鳴……不要啊……,好不……容易實現的……願望,不要這麼簡單……就放棄。」道生撐著身體想爬起來。

  「道生,能夠真正觸摸到你,能夠跟你擁抱,能夠與你親吻,我已心滿意足,雖然還想跟你相處更多更多的時光,但是……看來是沒辦法了。這一瞬間的回憶將會成為永恆,深植在我腦海,我不會忘記的。現在的我已經失去力量,只有這個方法可以保護你,所以……道生……求你了,不要阻止我。」鳴回頭微笑著,眼角的淚卻不停的流。

  「鳴……。」道生看著這樣的鳴,也流下兩行熱淚。

  「冥王大人!帶走我!這禍是我一個人闖的,別去責怪他!」鳴再次回頭看著冥王,眼神顯露著堅定。

  「鳴……。」冥王皺著眉頭看鳴。

  「……是他……改變了妳嗎?」冥王指著道生。

  「沒錯!是他教會了我生命的重要,是他改變了我對生命的看法,是他帶給我許許多多的知識,是他讓我了解各式各樣的情感,更重要的是!是他!教會了我!什麼是愛!」鳴一手攤開,一手放在心臟,直耿耿看著冥王。

        「愛」這個字迴響在這狹小空間中,震懾了冥王。

  「鳴……妳知道妳這副身體是怎麼回事嗎?」冥王走近鳴看著她的身體。

  「我不知道,但是通過這副身體我可以觸摸到他,這樣我已覺得足夠。」

  「鳴,妳這副身體是由動物們的靈體一部分所構成,妳只是憑依在它身上,類似附身,這不是人類,只是個軀殼。而這副身體將會隨時間慢慢消逝,即使後面再有動物靈提供能量給妳,那也只是杯水車薪、入不敷出,遲早有一天會消失。」

  『憑依?原來剛剛多福所說的《符合人類的身分》是這個意思。』道生想起剛剛疑惑的地方。

  「這副身體將不會老化,而那位人類會慢慢變老,即使是這樣,妳也要待在他身邊嗎?」冥王苦惱的看著鳴。

  「冥王大人,我的答案不會變,不管是透過什麼形式,我只想待在他身邊,即使他變老變醜,甚至只有短暫的歲月,我也會不離不棄。因為……我深愛著他……。」鳴眼神堅毅的看著冥王。

  「鳴……。」冥王嘆了口氣,轉過身看著外面的風雪,雙手交叉放在後面。

  「……是本王錯了,不應該讓妳待在現世這麼久,以至於讓妳改變成這樣。曾經……妳總是對任務毫無疑問,正確並迅速的處理掉每一個任務,本王對這樣的妳非常信任,但是有時看到妳不曾露出過傷心或者是其他眼神,便覺得有點痛心。其他死神並未像妳一樣,毫無感情的完成任務,但是……現在看到妳改變了,本王其實……感到些許喜悅。」

  「冥王大人……。」鳴彷彿看到一絲曙光,感覺冥王懂了她的想法。

  「但是……。」冥王轉身,眼神變回剛來的樣子,殘忍的看著鳴。

  「規則就是規則,這是不能破壞的!跟我回去!鳴!」冥王用手拉住鳴的一隻手。

  「你想做什麼?」道生擠出全身力氣,衝到鳴的身後。

  「這就是你的願望,接好!人類!」冥王用另一隻手推了鳴的肩膀,鳴的身體與靈魂一分為二。

  道生看著鳴被強制分開,接住鳴倒下來的身體。

  「鳴!」道生伸出手想抓住鳴。

  「道生……。」鳴伸出手但是沒辦法抓到。

  鳴露出笑容眼角殘留著淚水,彷彿說著什麼,在空氣中飄盪的淚水跟隨冥王與鳴的身影消失在道生面前。

  道生抱著鳴的身體,看著已經什麼都沒有的外頭,只剩下風雪在肆虐的襲捲著。

  「……我答應妳。」道生透過唇語讀懂鳴最後想說的話,然後低頭看著鳴熟睡的身體。

 

  度過嚴寒無比的冬天,百花爭放的春天,又再次來到蟬鳴喧鬧的夏天。鳴在半年裡並未有任何甦醒的跡象,只是一直熟睡在道生的床上。道生一有空餘便無微不至的照顧鳴。一開始道生有嘗試用點滴來補充營養,但是鳴的身體卻沒有任何消瘦跡象,點滴也吸收不了。在在證明冥王所說的是正確的,這個身體所需的並不是物質上的養分,而是靈魂給予的能量。道生幫鳴戴上心跳測量器,看著上面的數字,鳴有著心跳、血壓、脈搏、體溫以及呼吸,但是卻沒有任何意識,彷彿是失去靈魂的空殼。

  在今天道生起床看著身旁的睡美人,摸著她的側臉。這半年裡,道生每夜都跟著鳴一起同床共枕,期待她突然會醒過來,但是等待他的總是充滿絕望的早晨。晨陽透過窗戶曬著他,彷彿在嘲笑他的愚蠢,但是他從未放棄,因為他相信這個女孩所說的話,那句充滿希望的約定。每天早晨醒來多希望這位女孩也能跟著醒過來,再次用她最動人的草綠色眼眸直視著他,即使是取他的性命也好,他也想再次的看到她綻放最美的笑容。

  「早安,鳴。」道生露出微笑看著鳴,然後起身坐在旁邊緊握住她的手。

  「鳴,妳還記得嗎?在去年的今天,是妳剛來這的第一天,那唐突的入住真是讓我飽受驚嚇,之後的每一天都深深植入在我腦海裡。不論是妳的脫序行為,還是與妳爭執又或者是燦爛無比的笑容,都是我最寶貴的回憶。」

  「妳知道嗎?那個Lucy也就是妳救過的那隻小狗,牠在今年六月中旬,非常平安的生下五隻小狗,。而我跟田中先生領養了一隻,想著妳有天回來,讓妳有個驚喜,而牠現在就睡在妳旁邊,名字還沒取,等妳回來就讓妳取名,所以……妳要快點回來。」道生看著睡在鳴枕邊的一隻土黃色小狗,跟Lucy非常相似,只是從她變成他。道生說著說著,眼眶開始泛淚。

  「在那個下雪的夜裡,我終於聽到妳的真心話,我非常的開心,因為之前的妳只是對於死是必然的死神。而在那一夜,終於讓妳成為人類。我從不後悔那時候的選擇,我會堅信著妳所立的諾言,一定會再次回到我身邊。」道生低頭手越握越用力。

  「這半年來……,我無時無刻在妳身邊,或許妳的意識還在遙遠的彼方,但是……我想我這樣做一定會讓妳感受到,我有多麼……想妳……。鳴……快點回來……,回來……屬於妳的……容身之處。」道生忍住半年的眼淚終於潰堤,緊握著鳴的左手失聲的哭泣。一滴滴淚水滴落在鳴的手背,道生透過淚水想傳達給鳴他的思念之深,讓一滴滴無止盡的淚水透過皮膚傳達到她的心。

  道生慢慢停止哭泣,哽咽著抬頭,緩緩伸手碰觸鳴的側臉,沿著她的眼角用大拇指輕輕撫摸著。

  「對不起……鳴……,本來……不打算哭泣的,我想……在遠方的妳一定會擔心,這樣沒出息的我。」

  「鳴,妳的一句『等我』可以讓我無止盡的等待也不後悔,就算過了一年、兩年,或者數十年,我都會一直等下去,直到妳睜開眼睛的那天,再次……綻放妳那最璀璨的笑容。等妳醒過來的那一天,我們就去橋本太太那裡,好嗎?鳴……我愛妳。」

  道生閉上雙眼緩緩靠近鳴的臉,輕啄著她的櫻桃小嘴,從嘴唇傳過來的體溫,讓他再次想起下雪的那個夜晚,立下約定的那個夜晚。

  道生閉著雙眼,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側臉被撫摸著,是他最為熟悉的溫度。道生緩緩睜開眼,那草綠色的眼眸中含著一點淚水,正溫柔的直視著。道生迅速起身,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。鳴緩緩起身,露出最美的微笑看著他,看他那驚慌失措的模樣,讓她忍不住嘴角上揚許多。

  「久等了……我回來了,我的王子。」鳴伸手觸摸著道生的側臉。

  「……歡迎回來……睡美人……。」道生眼角再次泛淚,忍住哭泣露出微笑。

  「道生!」

  「鳴!」

  兩人相擁而泣,這半年的等待就為了這一刻的重逢,彼此的哭聲彷彿在訴說著半年來的寂寞、煎熬與痛苦。房間內只有哭聲存在,彼此的眼淚滴在對方肩上,一滴滴傾訴著這半年來的相思之苦。

  過了許久,哭聲漸漸停止。道生拉開距離,用手拭去鳴的眼淚,而鳴也做著同樣的舉動。兩人相視而笑,額頭靠在額頭上。

  「鳴,妳怎麼回來了?那個大鬍子原諒妳了嗎?」

  「……大鬍子,怎麼可以取這個綽號?」鳴忍不住發出笑聲。

  「因為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就只有鬍子。」

  「……是嗎?先不說這個了。我能回來,其實都是多虧了霞。」鳴露出淺淺微笑。

  「霞?」道生離遠一點看著鳴。

  突然強風吹開窗戶,窗簾向內延伸展開,兩人同時看向窗戶,一隻紅色的鳥,應該說是身影飛了進來。

  她進來之後彷彿做著鳴同樣的實體化,站在榻榻米上面,用著手中的大鐮刀敲著肩膀,發出「喀鏘、喀鏘」的聲音並用著淡紅色的瞳孔看著鳴。這位少女有著鮮紅色的螺旋雙馬尾,身穿紅色晚禮服,背後有著淺藍色的惡魔翅膀,眼神十分高傲。

  「霞?妳怎麼會在這邊?」

  『她就是霞?』道生打量著這位少女,有著比鳴更大歲數的外貌。

  「瞳那傢伙不做了,所以我就來接管這一區。」霞停止敲鐮刀看著鳴。

  「是嗎?恭喜妳,升職了。」鳴笑著看霞。

  「才、才、才不是為了妳才調來這一區,妳、妳別誤會了。」霞臉上稍微泛紅。

  『誰也沒問過這個問題啊!』道生無奈的看著霞。

  「謝謝妳,霞。」

  「咳、咳,先不說這個。鳴,這就是妳所看上的人類嗎?」霞的視線轉到道生身上。

  「是啊。」鳴抱住道生的手臂。

  「滿臉鬍渣,好遜。」

  『……遜?』道生流著冷汗摸著自己的下巴。

  「我只是來打聲招呼的,也該走了,好像有工作等著。」霞轉身面向窗戶解除實體化。

  「嗯,如果覺得無聊就過來玩。」

  「鳴,要幸福啊,可別半途而廢。」霞撇過頭用斜眼看著鳴。

  「我會的,謝謝妳幫助我。」

  「人類,如果你敢讓鳴流下淚水,我會馬上過來殺掉你。」霞視線飄到道生身上。

  「我答應妳,我不會再讓她流下任何一滴傷心的淚水。」道生微笑著看鳴。

  「……就這樣……再見。」霞迅速飛走,彷彿不想再看到閃光一樣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  道生看著飄起的窗簾,緩緩轉頭看著鳴。

  「她……都是這樣嗎?」

  「是啊。」鳴笑著看道生。

  「妳說多虧了她,是……?」

  「當時我被抓回冥界,冥王大人把我關進監牢,要我好好反省。那段日子我每天以淚洗臉,我無法忘記跟你相處的每一天,每天乞求著冥王大人可以放我出去,但是日復一日,完全沒見到冥王大人原諒的跡象。於是我開始放棄吶喊,只是窩在監牢的角落默默流淚。」

  「鳴……。」道生握緊鳴的雙手。

  「直到有一天,在我被關進去一個月後。霞來到監獄看我,她看到我的改變,要我對她訴說,我在現世發生了什麼事情。當我跟她說完我跟你的相遇,就對我發誓要幫助我出去。以前我跟她是競爭對手,現在卻讓她幫我,我非常感激她。我聽到她的言語,彷彿看到一道曙光,終於停止哭泣,等待著霞幫我打開牢籠的枷鎖,再一次回到你身邊的那一天。」鳴輕輕微笑,抽出一隻手,放到道生的手上。

  「……後來呢?」

  「後來……霞開始慫恿其他死神,為了讓我被釋放開始罷工。」鳴突然笑出聲來。

  「……呃……你們還真敢做……,大鬍子沒生氣嗎?」道生也差點笑出來。

  「你不是說過,不公平的事情就要反對嗎?」鳴輕捏一下道生的側臉。

  「冥王大人十分生氣,但是為了保持現世的靈魂回收量,他要那些沒參與罷工的死神加班工作。但是……那些加班的死神們終於也承受不住龐大的工作量,也跟著罷工起來。」

  「那還……真慘……。」

  「之後冥王大人終於承受不住來自上層的壓力,願意妥協。但是他給我兩個條件,答應後才能夠回到這邊。」鳴深深的看著道生。

  「兩個條件?」

  「第一個是當我這個身體消失的時候,要馬上返回冥界繼續當死神。」

  「嗯,第二個呢?」

  「第二個……是當我身體消失的時候,要帶你回去。」鳴輕摸著道生的側臉。

  「你不願意嗎?」

  「我願意與妳一同分享,在生命中唯一一次能嚐到的果實。而且……能死在最深愛的人手中,我真的覺得很幸福。」道生輕摸著鳴的側臉。

  「謝謝你能夠接受我自私的決定,道生。」

  「說什麼傻話,人本來就是……自私的。」道生輕輕微笑。

  「道生……,讓我再一次感受你的諾言……。」鳴臉微微泛紅,眼睛輕輕閉上。

  道生沒有言語,讓自己的手指與鳴十指交扣,緩緩閉上眼睛靠近,輕觸著她的小嘴。能夠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選擇自己最想要的死法,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情。道生感激著鳴為他做的決定,這對道生來說是個難能可貴的終點。鳴的身體能撐多久道生並不知道,但是在這有限的歲月中,他們將會持續前進,哪怕只有幾天、幾個月或者幾年,只要能在彼此身邊生活,將沒有比這更好的寶物。

  道生緩緩離開,額頭靠在鳴的額頭,兩人相視而笑。外頭微風帶著蟬鳴傳進房間,彷彿在祝福著他們已經決定的未來。

  『這個夏天,我遇到了天使,一位為我帶來死亡的天使。』

 

 

全文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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